时序第四十五

作者:刘勰

【原文】
时运交移,质文代变①,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德盛化钧②,野老吐何力之谈,郊童含不识之歌③。有虞继作,政阜民暇④,薰风诗于元后,烂云歌于列臣⑤。尽其美者,何乃心乐而声泰也!至大禹敷土⑥,九序咏功,成汤圣敬⑦,猗欤作颂。逮姬文⑧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⑨之化淳,邠风乐而不淫;幽厉昏而板荡怒,平王微而黍离哀。故知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也。

【注释】
①质文:质朴和文华,朴实和文采。代:替代。
②钧:同“均”,普及。
③“郊童”句:《列子·仲尼篇》载,尧化装在大路上游访,听到儿童唱童谣道:“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含,衔,指经常在口里唱。
④阜:盛。暇:安闲安乐。
⑤烂云:指《尚书大传》记舜和臣子们唱和的《卿云歌》。舜首唱的歌辞为“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列臣相和的歌辞为,“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⑥大禹:夏禹。敷土:划分土地,即分为九州。敷,分布。
⑦成汤:殷代第一个帝王,名汤,谥号成。圣敬:《诗经·商颂·长发》:“汤降不迟,圣敬日跻。”跻,进、升。
⑧姬文:周文王姬昌,周代第一个帝王周武王姬发的父亲,他为周武王灭纣奠定了基础。
⑨大王: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公刘。

【译文】
随着时代的交替推移,崇尚文采或者质朴各代不同,古往今来的情理发展,似乎可以谈一谈吧!从前在唐尧的时代,道德高尚,教化普及,田野的老人吐出了“尧对我们有什么贡献”的言谈,郊外的儿童口里唱着“不识不知”的歌谣。虞舜继承唐尧的事业,政治清明,百姓安闲,元首大舜唱出了《南风歌》,列位臣子相和歌唱起了《卿云歌》。这些作品为什么都极其美好?乃是因为大家心里快乐声音和畅啊!到了夏禹治理水土有了成就,有九种有益民生的事物发挥作用而被加以歌颂;成汤圣哲英明,尊敬贤德,《商颂·那》篇作出了“美啊”的颂辞。到了周文王姬昌的德政盛行,《周南》的民歌便反映了勤劳而不怨恨的精神;周的太王教化淳厚,《邠风》的民歌便充满了欢乐而不过分的情调。周幽王、周厉王昏庸无能,所以《诗经·大雅》里的《板》诗和《荡》诗便表达了愤怒的感情,周平王东迁后宗室衰微,《王风·黍离》便表现了哀怨的感情。所以我们知道歌谣的文采与情理随着时世转变,政治教化像风那样在上面吹动,歌诗就像水波在下面震荡一样。

【原文】
春秋以后,角①战英雄,六经泥蟠②,百家飙骇。方是时也,韩魏力政,燕赵任权;五蠹六虱③,严于秦令;唯齐楚两国,颇有文学;齐开庄衢之第④,楚广兰台之宫,孟轲宾馆,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风,兰陵郁其茂俗;邹子⑤以谈天飞誉,驺奭⑥以雕龙驰响;屈平联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风云。观其艳说,则笼罩雅颂⑦,故知炜烨之奇意,出乎纵横之诡俗也。

【注释】
①角:较量胜负。
②六经:儒家经典《诗经》、《尚书》、《易经》、《礼记》、《乐记》、《春秋》。泥蟠:屈伏在泥里,指埋没。
③五蠹六虱:见《诸子》,喻蠹国害民的官吏。
④庄衢之第:齐王重视文化学术,为各家学者“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见于《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庄衢,四通八达的大道。第,府第,高房大屋。
⑤邹子:指邹衍,战国时期齐国学者,阴阳家。他说的话极为夸大,喜欢推究天地没有形成以前的情况,当时人叫他“谈天衍”。
⑥驺奭(shì):战国时期齐国人。他说话很讲究文采,像雕刻龙纹一样,当时人称“雕龙奭”。
⑦笼罩:超过,罩盖。雅颂:指《诗经》。

【译文】
春秋以后,七国角逐争战竞相称雄,六经被抛弃,诸子百家风起云涌像狂飙一样使人吃惊。那个时候,韩国、魏国使用武力征战,燕国、赵国任用权谋;商鞅韩非反对儒家,把文学看做“五种蛀虫”、“六种虱子”之一的法治主张,命令严加禁止;只有在齐楚两国里,富有文化学术。齐国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开设了府第招待学者,楚国广建兰台宫,用来延纳文人学士,孟轲作为齐国的贵宾住在客馆,荀卿当了兰陵县令;所以齐国的稷门之下掀起了清新的学风,楚国的兰陵地方培养成了美好的风俗,邹衍因为能谈天说地而声名远扬,驺奭因为有“雕龙”似的文采驰骋文坛,屈原的作品可与日月争光,宋玉色彩相交的作品可与风云辉映。看看他们艳丽的文辞,就要笼罩住《诗经》中的雅颂,所以我们知道文采照耀的诡异文思,是从战国时诡异风俗中产生出来的。

【原文】
爰至有汉①,运接燔书,高祖尚武,戏儒简学;虽礼律草创,诗书未遑,然大风鸿鹄之歌,亦天纵②之英作也。施及孝惠,迄于文景,经术颇兴,而辞人勿用;贾谊抑而邹枚沉,亦可知已。逮孝武崇儒,润色鸿业,礼乐争辉,辞藻竞骛③:柏梁展朝宴之诗,金堤制恤民之咏,征枚乘以蒲轮,申主父以鼎食,擢公孙之对策,叹倪宽之拟奏④,买臣负薪而衣锦,相如涤器而被绣;于是史迁寿王之徒,严终枚皋之属⑤,应对固无方,篇章亦不匮,遗风余采,莫与比盛。越昭及宣,实继武绩,驰骋石渠,暇豫⑥文会,集雕篆之轶材,发绮縠之高喻;于是王褒之伦,底禄待诏。自元暨成⑦,降意图籍,美玉屑之谭,清金马之路。子云锐思于千首,子政雠校于六艺⑧,亦已美矣。爰自汉室,迄至成哀,虽世渐百龄,辞人九变⑨,而大抵所归,祖述楚辞,灵均余影,于是乎在。

【注释】
①爰:发语词。有:语助词。
②天纵:即天使他这样。
③骛:驰。
④叹倪宽:倪宽原是张汤门下管牛羊畜牧的,后受汉武帝重用当了御史大夫。最高司法官廷尉张汤有疑难案件上奏,两次都被汉武帝退回,主管文书的不知怎么办。后来倪宽代写奏书便得到汉武帝的认可。
⑤严:严安,西汉作家。终:终军,西汉作家。枚皋:西汉辞赋家。
⑥暇豫:闲逸。
⑦元:汉元帝刘奭,宣帝子。成:汉成帝刘骜,元帝子。
⑧子政:刘向的字。雠校:校对各种版本。刘向奉汉成帝之命编订校对古籍图书目录,未完死去,其子刘歆继父业,编成《七略》,其中有《六艺略》。
⑨九变:多种变化。

【译文】
到了汉代,处在秦始皇焚书之后,汉高祖刘邦崇尚武功,戏弄儒生怠慢学者。虽然礼法和律法已经开始创作,但还没有来得及去整理《诗经》《尚书》这些经典,尽管如此,但汉高祖的《大风歌》和《鸿鹄歌》,也算得上是天才的杰作了。汉高祖的尚武影响到孝惠帝,直到汉文帝、汉景帝时,经学稍稍兴起,可是文人还是不受重用,这只要看看贾谊遭到贬抑,邹阳和枚乘的地位低下不得志,也可以知道了。到了汉武帝尊崇儒家学说,要用文采来粉饰他鸿大的功业,制礼做乐,争放光辉,文辞与华藻竞相纷驰。汉武帝在柏梁台上与群臣开宴联句而成《柏梁诗》,在瓠子河堤上作了忧民的《金堤咏》,用安稳的蒲轮车去征聘枚乘,给主父偃以鼎食高官的待遇,公孙弘的对策好,就擢升为第一加以任用,赞叹倪宽拟写的奏书非同凡俗,卖柴为生的朱买臣,让他穿上了官服锦衣,开酒馆洗杯碗的司马相如,让他披上了皇家绣袍做使节,于是司马迁、吾丘寿王这些人,严安、终军、枚皋一类人,他们的回应对答确实灵活没有一定,他们写的文章也并不匮乏,风流文采遗传下来,没有比那时更兴盛的了。越过汉昭帝到了汉宣帝的时代,确实继承了汉武帝的事业,他召集群儒在石渠阁展开对经学的辩论,文士在文会上从容讨论,既聚集了创作辞赋的杰出人才,又发出贬低辞赋尊重经书的高论。在这个时候,王褒这些有文才的人,凭着文采等待皇帝的诏令得到高官厚禄。从汉元帝到汉成帝,都很重视收集整理图书典籍,赞美像珠玉般美好的言辞,为文人们扫清了通向金马门的道路,因此扬雄在上千首的赋上用尽心思,刘向父子整理校订了包括《六艺略》的群书目录《七略》,做得很到家。自从汉家王朝建立以来,到汉成帝、汉哀帝为止,虽然时代经历了一百余年,文人写作的变化很多,然而他们仍然继承了《楚辞》的传统,屈原留下的影响,在这些作品里就可以看到。

【原文】
自哀平陵替①,光武中兴,深怀图谶,颇略文华,然杜笃献诔以免刑,班彪参奏以补令,虽非旁求,亦不遐弃②。及明章叠耀,崇爱儒术,肄礼璧堂③,讲文虎观;孟坚珥笔于国史,贾逵给札于瑞颂,东平擅其懿文,沛王振其通论,帝则藩仪,辉光相照矣。自和安以下④,迄至顺桓,则有班傅三崔,王马张蔡,磊落鸿儒,才不时乏,而文章之选⑤,存而不论。然中兴之后,群才稍改前辙,华实所附,斟酌经辞,盖历政讲聚,故渐靡⑥儒风者也。降及灵帝,时好辞制,造羲皇之书,开鸿都⑦之赋,而乐松之徒,招集浅陋,故杨赐号为驩兜,蔡邕比之俳优⑧,其余风遗文,盖蔑如⑨也。

【注释】
①平:汉平帝刘衎,哀帝弟。陵替:像丘陵倒塌,指衰败。
②遐弃:远远抛弃。
③肄(yì):学习。璧堂:指皇宫中的明堂、灵台、辟雍三处宫殿,是汉明帝讲习礼仪的地方。
④和:汉和帝刘肇。安:汉安帝刘祜。
⑤文章之选:指上述作家中优秀作品的选录。
⑥靡:披靡,倒下,指受到影响。
⑦鸿都:鸿都门,东汉藏书和讲学的地方。
⑧俳(pái)优:弄臣。古代士大夫认为俳优是供人玩弄的。
⑨蔑如:指不足称道。蔑,无。

【译文】
自从西汉的哀帝、平帝时汉朝趋向没落衰微,到光武帝中兴,他非常推崇图箓谶纬之学,而对文辞却颇为忽略。然而杜笃因献《大司马吴汉诔》而让光武帝免去了他的刑罚;班彪为西河大将军窦融写的奏章写得好,也被增补为徐县的县令。虽然不是广泛的搜求人才,然而也可以看到汉光武帝对文人也并不远远的抛弃。到了汉明帝和汉章帝时期,在文章写作方面可算得是东汉叠璧双耀的时代,他们都崇尚经学,明帝在大学里学习了礼仪,章帝在白虎观里讲论经书。班固帽侧插上笔杆,撰写出汉代的国史;贾逵接到纸札,写作了瑞祥的颂文;东平王刘苍发挥专长,写下了许多美好的礼文;沛献王刘辅振扬笔杆,写出了阐述“五经”的《沛王通论》。皇帝立下准则,藩王做出规范,像光辉般互相辉映。自和帝、安帝以下,到顺帝、桓帝为止,在文坛上便有班固、傅毅和崔骃、崔瑗、崔寔、王延寿、马融、张衡和蔡邕,众多的大学者时时产生,并不缺乏,对他们的文章作品的选录,我们暂且不谈。然而自从光武帝中兴之后,历代众多的文人在文章写作上渐渐改变了从前的道路,在文采和内容的结合中,酌量采用经典中的辞藻,这大概是因为几代以来都聚集学者儒生讲经,所以便逐渐受了儒家风气影响的缘故。下传到了汉灵帝,当时的风尚爱好是写作辞赋,他也亲自写作了《皇羲篇》五十章,开放鸿都门来接待写作辞赋的文人。后来乐松之徒,招集了些浅俗鄙陋的文人,也在那里写辞作赋,所以杨赐把他们称为害人的驩兜,蔡邕把他们比为小丑。他们余留下来的习气和文字,是不值得讲的。

【原文】
自献帝播迁①,文学蓬转,建安之末,区宇方辑。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②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仲宣委质于汉南③,孔璋归命于河北,伟长从宦于青土,公幹徇质于海隅;德琏综其斐然④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乐;文蔚休伯之俦,于叔德祖之侣,傲雅觞豆⑤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谈笑。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⑥而多气也。至明帝纂戎,制诗度曲,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观,何刘群才,迭相⑦照耀。少主相仍,唯高贵英雅,顾盼合章,动言成论。于时正始余风,篇体⑧轻淡,而嵇阮应缪,并驰文路矣。

【注释】
①献帝:汉献帝刘协,灵帝子。播迁:流离迁徙。董卓逼迫汉献帝迁都长安,后来曹操诛董卓,又把他迁到许昌。
②文帝:魏文帝曹丕,曹操长子。副君:指太子。
③仲宣:王粲的字。他本在荆州刘表处避难,曹操下荆州时归附曹操。委质:托身,古代做官时向君献进礼物,表示托身。质,形体,身体。汉南:荆州在汉水之南。
④德琏:应玚的字。曹丕《与吴质书》中说:“德琏裴然有述作意,其才学足以著书。”裴然,有文采貌。
⑤傲雅:啸傲风雅,傲有不受拘束意,指吟诗。觞:酒杯。豆:笾豆,祭祀时盛果品的竹器,指食器。
⑥梗概:即慷慨。
⑦迭相:交相。迭,轮替。
⑧体:风格。

【译文】
自从汉献帝流离迁移,文士也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荡辗转四方,到了建安末年,北方地区方才安定。魏武帝曹操以丞相和魏王的崇高地位,一向爱好诗歌辞章;魏文帝曹丕以太子的重要地位,善于写作精妙的文辞诗赋;陈思王曹植以大家公子的豪华,文采像珠玉般美好。他们都殷勤地接待杰出的文士,所以一时文采极盛。王粲从汉水之南来归顺,陈琳从黄河之北来归附,徐幹从青州来做官,刘桢从海边来投奔,应 综合他辞采华美斐然的文思,阮瑀施展了他风度翩翩的书记才能。还有路粹、繁钦这类文人,邯郸淳、杨修这些文友,他们都常在酒杯前吟咏诗篇,在座席上从容谈艺,挥洒毫笔便写成了酣畅的歌,调和墨汁便可借以言谈欢笑。观察那时的文章,一向都喜欢慷慨激昂,实在因为当时长期战乱,风气败坏,人们仇怨,这些作者都感慨深沉,下笔沉重,所以他们的作品便慷慨激昂而又富有气势!到了魏明帝继承祖业,制作诗辞,谱度乐曲;召集会做文章的人士,设置崇文观作为讲学作文的地方,于是何晏、刘劭这一群有才华的文人,文采互相照耀。以后年少的君主相继即位,其中唯有高贵乡公曹髦,有才华学问,他顾盼之间就形成文章,一发言就成为议论。在这个时期,受到正始余风的影响,文体轻浮淡泊,只是嵇康阮籍、应璩、缪袭这些作家显得不同,都在文学的大路上奔跑前进了。

【原文】
逮晋宣始基,景文克构,并迹沉儒雅,而务深方术。至武帝惟新,承平受命①,而胶序篇章,弗简皇虑②。降及怀愍,缀旒而已。然晋虽不文,人才实盛:茂先③摇笔而散珠,太冲④动墨而横锦,岳湛曜联璧之华,机云标二俊之采。应傅三张之徒,孙挚成公之属,并结藻⑤清英,流韵绮靡⑥。前史以为运涉季世,人未尽才,诚哉斯谈,可为叹息!

【注释】
①受命:受天命,指称帝。
②弗简皇虑:皇帝没有心思考虑。简,考查,关注。
③茂先:张华的字,西晋初期作家。
④太冲:左思的字。
⑤结藻:写作有文采。
⑥靡:细密。

【译文】
到了晋宣帝司马懿开始打下开国的基础,晋景帝司马师、晋文帝司马昭继承父业;他们在行动上忽略儒学和风雅,致力于钻研篡夺皇位的阴谋权术。至晋武帝司马炎建立新王朝,在太平时代称帝,但是学校和辞章,还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下传到晋怀帝和晋愍帝,皇帝只成了装饰品罢了,哪里谈得上提倡文章事业!然而,晋代的皇帝虽然不重视文学事业,但有才华的文人实际上很多;张华摇动笔杆像会落下珍珠,左思挥洒墨汁创作作品就像展开锦绣,潘岳、夏侯湛的文章像双璧般光彩照耀,陆机陆云显示出两位才人的文采,应贞、傅玄张载、张协、张亢之徒,孙楚、挚虞、成公绥之辈,文章辞藻清新英俊,有风韵而华艳细密。以前史学家认为时代进入末世,这些人都没有发挥才华,确实是这样啊,这个话很正确,这些人的遭遇真可以使人们叹息!

【原文】
元皇中兴,披文建学,刘刁①礼吏而宠荣,景纯文敏而优擢。逮明帝秉哲,雅好文会,升储御极,孳孳讲艺,练情于诰策,振采于辞赋;庾以笔才逾亲②,温以文思益厚,揄扬风流,亦彼时之汉武也。及成康促龄,穆哀短祚;简文③勃兴,渊乎清峻,微言精理,函满玄席;淡思浓采,时洒文囿。至孝武不嗣④,安恭已矣;其文史则有袁殷之曹,孙干之辈,虽才或浅深,珪璋⑤足用。自中朝贵玄,江左称盛,因谈余气,流成文体。是以世极迍邅⑥,而辞意夷泰,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故知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原始以要终,虽百世可知也。

【注释】
①刘:刘隗,东晋文人,受到元帝器重,任命为丞相司直,主管刑法。刁:刁协,东晋文人。
②庾:庾亮,东晋作家。他是明帝穆皇后之兄,明帝即位后委任他为中书监,他上书辞让。逾:愈、益。
③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元帝子,清虚寡欲,善玄言。
④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简文帝子。不嗣:孝武帝开始东晋皇权就落入刘裕手中,帝王成了傀儡,所以说“不嗣”。嗣,继承。
⑤璋:玉器,比喻人的才德。
⑥迍邅(zhān):艰难。

【译文】
晋元帝中兴建立了东晋王朝,提倡文章写作的事业,兴建了经学考试的制度。文人刘隗、刁协由于是精通礼法的官吏而受到皇帝的尊敬;郭璞因为文思敏捷而被皇帝从优提拔。到了晋明帝的时候,天资聪明,向来爱好文人学士的会聚,他从立为太子到继承皇位,都孜孜不懈地讲求六经,在写作诰书、策书上注意研讨,在辞赋上发挥文采,庾亮因为有写作的才华越发得到亲近,温峤因文思敏捷而越发受厚待。晋明帝这样对待文才,确实算得上那个时代的汉武帝了。到了孝成帝康帝寿命短促,穆帝哀帝的在位时间也不长。简文帝时文学事业勃然兴起,气度深沉,风格清俊,微妙的语言,精深的道理,常常充满了玄学清淡的讲席;道家的思想,浓厚的文采,时时流布到文学园地上来。到了孝武帝的时候,政权逐步被刘裕篡夺,没有人继承,到安帝和恭帝,东晋就完结了。这段时期文学家兼史学家的有袁宏、殷仲文诸人,孙盛、干宝等辈,他们的才智虽然有浅有深,但也像宝贵的玉器一样,足够朝廷使用了。自从晋朝看重文学清谈,到东晋偏安长江以南便更为流行了,这种清谈玄学的风气影响到了文学,便形成了一种新的文风。所以世道虽然极度的艰难,而文辞却写得平静宽缓,诗歌一定以老子庄子的思想作为宗旨和归宿,辞赋只能是老子庄子著作义理的解释。所以知道文章的变化受到时代情况的感染,不同文体的兴衰和时代的兴衰有关,探究它的开始,总归它的终结,即使是百世的文学流变也是可以推知的。

【原文】
自宋武爱文,文帝彬雅,秉文①之德,孝武多才,英采云构。自明帝以下,文理替矣。尔其缙绅②之林,霞蔚而飙起;王袁联宗以龙章,颜谢重叶以凤采,何范张沈之徒,亦不可胜数也。盖闻之于世,故略举大较③。暨皇齐驭宝,运集休明:太祖以圣武膺箓,世祖以睿文纂业④,文帝以贰离含章,中宗以上哲兴运,并文明自天,缉遐景祚。今⑤圣历方兴,文思光被,海岳降神,才英秀发,驭飞龙于天衢,驾骐骥⑥于万里。经典礼章,跨周轹汉,唐、虞之文,其鼎盛乎!鸿风懿采,短笔敢陈⑦;扬言赞时,请寄明哲。

【注释】
①文:指文章、文学。
②缙绅:士大夫束腰的赤色带,指士大夫。缙,赤色;绅,束腰带。
③大较:大概。
④世祖:齐武帝萧赜。睿:明智、聪敏。
⑤今:指当今皇帝,即写作《文心雕龙》一书或《时序》时在位的皇帝。
⑥骐骥(jì):千里马。
⑦短笔:作者的自谦之词。敢:岂敢。

【译文】
自从南朝的宋武帝爱好文学,宋文帝也儒雅彬彬倡导文学,宋武帝具有宋文帝的德才,多才多艺,辞采丰富。从宋明帝以下,文辞儒学便衰废了。在刘宋时代的士大夫中,文士像云霞般众多,狂风般突起。王姓、袁姓宗族中接连地出现文才;颜姓、谢姓世家也有好几代以文采著名;还有何逊、范云、张邵、沈约等,多得都不可全部列举。这里只就在当时著名的,约略说一下大概的情况。
到大齐建国,国运昌盛:齐太祖以他圣明的武功膺受天命而继位,齐世祖以他的深通文学继承了父亲的大业,齐文帝以他的明智使文章得以孕育,齐高宗以他上等的智慧使国运因之兴盛。他们的文雅明智都是天生的,光照皇位。现在国运正在昌隆,文教遍及各地,四海五岳都降下了神明,人才突出,像驾驭飞龙在天上飞,驾驰骏马跑万里路。现在的经书、典籍、礼乐、文章,可说是跨过了周朝,压倒了汉代,唐尧虞舜时代的文风,是正在兴盛了吧!当今宏伟的文风,美好而丰富的辞采,拙劣之笔岂敢陈述,扬言评赞当代文章的这个任务,请寄托给明智的人来完成吧!

【原文】
赞曰:蔚映十代,辞采九变。枢①中所动,环流无倦。质文沿时,崇替在选。终古②虽远,旷焉如面。

【注释】
①枢:中心关键。
②终古:古昔,远古。

【译文】
总结:
十个朝代文学蔚然有采,
文章的发展历来多变。
时代就像门枢为中心,
文学环绕它变化不断演变。
文风的质朴和华丽沿时代发展,
文学的兴盛衰亡和时代紧连。
往古的时代虽然相去久远,
通过文章却清楚得如在眼前。

【评析】
《时序》的“时”是时代,“序”是顺序。“时序”即时代发展。本篇就从历代文学创作的发展变化情况,来探讨文学与社会现实的密切关系。
全篇分五部分:一、讲先秦时期的文学情况。二、讲两汉时期的文学情况。三、讲建安、正始文学情况。四、讲晋代文学情况。五、讲南朝宋、齐文学情况。
本篇是一篇文学简史或文学简史论,集中讨论了各代文学的发展变化和原因。刘勰提出“十代九变”,可以看出他是用发展的观点来看待文学的;更重要的是在探讨各代文学发展变化的原因时提出了精到的见解。首先,他认为文学创作和社会现实之间有复杂的关系,作出了“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的科学论断。其次,从各代文学的继承发展中看到了文学一经产生,即有其相对的独立性,文学自身发展规律对于文学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影响。[下一章>>]  [返回目录▲]

刘勰

刘勰

刘勰(约公元465——520),字彦和,生活于南北朝时期的南朝梁代,中国历史上的文学理论家、文学批评家。汉族,生于京口(今镇江),祖籍山东莒县(今山东省莒县)东莞镇大沈庄(大沈刘庄)。他曾官县令、步兵校尉、宫中通事舍人,颇有清名。晚年在山东莒县浮来山创办(北)定林寺。刘勰虽任多种官职,但其名不以官显,却以文彰,一部《文心雕龙》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和文学批评史上的地位。► 0篇诗文

猜您喜欢
背诵 赏析 注释 译文

夜雨寄北

唐代李商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背诵 赏析 注释 译文

过故人庄

唐代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背诵 赏析 注释 译文

示儿

宋代陆游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扫描下载

古诗文网客户端

扫描关注

诗词秀公众号

© 2019 古诗文网 | 诗文 | 名句 | 作者 | 古籍 | 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