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文·蔡伯喈琵琶记

作者:高明

第一出

(末上白)【水调歌头】秋灯明翠巾莫,夜案览芸编。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琐碎不堪观。正是: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知音君子,这般另做眼儿看。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与妻贤。骅骝方独步,万马敢争先?

【沁园春】赵女姿容,蔡邕文业,两月夫妻。奈朝廷黄榜,遍招贤士,高堂严命,强赴春闱。一举螯头,再婚牛氏,利绾名牵竟不归。饥荒岁,双亲俱丧,此际实堪悲。堪悲赵女支持,剪下香云送舅姑。罗裙包土,筑成坟墓;琵琶写怨,竟往京畿。孝矣伯喈,贤哉牛氏,书馆相逢最惨凄。重庐墓,一夫二妇,旌表耀门闾。


第二出

(生上唱)【瑞鹤仙】十载亲灯火,论高才绝学,休夸班马。风云太平日,正骅骝欲骋,鱼龙将化。沈吟一和,怎离双亲膝下?尽心甘旨,功名富贵,付之大也。

(白)【(鹧鸪天)宋玉才多未足称,子云识字

浪传名。奎光已透三千丈,风力行看九万程。经世手,济时英,玉堂金马岂难登?要将莱彩欢亲意,且戴儒冠尽子情。蔡邕沉酣六籍,贯串百家。自礼乐名物,以至诗赋词章,皆能穷其妙;由阴阳星历以至声音书数,靡不极其精。抱经济之奇才,当文明之盛世。幼而学,壮而行,虽望青云之万里;入则孝,出则弟,怎离白发之双亲?到不如尽菽水之欢,甘齑盐之分。正是:行孝于己,责报于天。更喜新娶妻房,才方两月。却是陈留郡人,赵氏五娘子。仪容俊雅,也休夸桃李之姿;德性幽闲,尽可寄蘋蘩之托。且喜夫妻和顺,父母康宁。自家记得诗中云"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今喜双亲既寿而康,对此春光,就花下酌杯酒,与双亲称寿。昨日已分付媳妇安排,不免催促他则个。娘子,安排酒,请爹妈出来。(旦内应介)(外扮蔡公上唱)

【宝鼎儿】小门深巷里,春到芳草,人闲清昼。

(净扮蔡婆上唱)人老去星星非故,春又来年年依旧。

(旦上唱)最喜得今朝新酒熟,满目花开似绣。(合)愿岁岁年年人在,花下常斟春酒。

(外净白)孩儿,请爹妈出来做甚么?(生白)告爹妈:人生百岁,光阴几何?幸得爹妈年满八旬,孩儿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况当此春光佳景,闲居无事,孩儿要与爹妈称庆歇子。(外净白)如此,也好。(生唱)

【锦堂月】帘幕风柔,庭帏昼永,朝来峭寒轻透。人在高堂,一喜又还一忧。惟愿取百岁椿萱,长似他三春花柳。(合)酌春酒,看取花下高歌,共祝眉寿。(旦唱)

【前腔换头】辐辏,获配鸾俦。深惭燕尔,持杯自觉娇羞。怕难主蘋蘩,不堪侍奉箕帚。惟愿取偕老夫妻,长侍奉暮年姑舅。(合前)(外唱)

【前腔换头】还愁,白发蒙头,红英满眼,心惊去年时候。只恐时光,催人去也难留。惟愿取黄卷青灯,及早换金章紫绶。(合前)(净唱)

【前腔换头】还忧,松竹门幽,桑榆暮景,明年知他健否安否?叹兰玉萧条,一朵桂花难茂。惟愿取连理芳年,得早遂孙枝荣秀。(合前)(生唱)

【醉翁子】回首,看瞬息乌飞兔走。(旦唱)喜爹妈双全,谢天相佑。(生唱)不谬,更清淡安闲,乐事如今谁更有?(合)相庆处,但酌酒高歌,共祝眉寿。

(外净唱)

【前腔】卑陋,论做人要光前耀后。劝我儿青云,万里驰骤。(生唱)听剖,真乐在田园,何必当今公与侯?(合前)(生旦唱)

【侥侥令】春花明彩袖,春酒满金瓯。但愿岁岁年年人长在,父母共夫妻相劝酬。(外净唱)

【前腔】夫妻长厮守,父母愿长久。坐对送青排闼青山好,看将绿护田畴绿水浟。(合)

【十二时】山青水绿还依旧,叹人生青春难又,惟有快活是良谋。

(外白)逢时对酒合高歌,(净)须信人生能几何?

(生旦)万两黄金未为宝,一家安乐值钱多。(并下)


第三出

(末上白)风送炉香归别院,日移花影上闲庭。昼长人静无他事,惟有啼莺三两声。小人不是别人,却是牛太师府里一个院子。若论我那太师富贵,真个: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怎见得那富贵?只见势压中朝,富倾上苑。白日映沙堤,清霜凝画戟。门外车轮流水,城中甲第连山。琼楼酬月十二层,锦帐藏春五十里。香散绮罗,写不尽园林景致;影摇珠翠,描不就庭院风光。好耍子的油壁车轻金犊肥,没寻处的流苏帐暖春鸡报。画堂内持觞劝酒,走动的是紫绶金貂;绣屏前品竹弹丝,摆列的是红妆粉面。玳帽筵中爇宝香,真个是朝朝寒食;琉璃影里烧银烛,果然是夜夜元宵。这般福地洞天,可知有仙姝玉女。休言富贵牛太师,且说贤德小娘子。看他仪容娇媚,一个没包弹的俊脸,似一片美玉无瑕;体态幽闲,半点难勾引的芳心,似几寸清冰彻底。珠翠丛中长大,倒欣着淡雅梳妆;绮罗阵里生来,却厌他繁华气象。怪听笙歌声韵,惟贪针指工夫。爱此清幽,整白日何曾离绣阁,笑人游冶,傍青春那肯出香闺。开遍海棠花,也不问夜来多少;飞残杨柳絮,并不道春去如何。要知他半点真心;惟有穿琐窗皓月;能使他一双娇眼,除非翻翠帐轻风。决非慕司马的文君,肯学选伯鸾的德耀。更羡他知书知礼,是一个不趋蹡的秀才;若论他有德有行,好一个戴冠儿的君子。多应是相门相种,可惜不做个厮儿;少甚么王子王孙,争要求为佳配。呀!理会得么?他是玉皇殿前掌书仙,一点尘心谪九天。莫怪兰香熏透骨,霞衣曾惹御炉烟。好怪么!只见老姥姥和惜春养娘舞将来做甚么?(净扮老姥姥丑扮惜春舞上唱)

【雁儿舞】深院重重,怎不怨苦?要寻个男儿,并无门路。甚年能勾,和一丈夫,一处里双双雁儿舞?,

(唱舞介)(末白)老姥姥拜揖。(净白)院子万福。

(末白)惜春姐拜揖。(丑白)院公万福。(末白)我且问你两个,每常间不曾恁地戏耍,怎的今日十分快活?

(丑白)院公,你不得知,我吃小娘子苦,并不许我一步胡踏,并不要说男儿边厢去。苦咳!你弗要男儿,我须要他。也道我和他相似,也不放我笑一笑。今日天可怜见,吃我千方百计去说化他,只限我一个时辰,去花园中赏玩一番。苦咳!我如何的不快活?(净白)便是我,也千不合万不合前生不种福地,把我这里做丫头,苦如何说得?做丫头老了,并不曾有一日得眉头开。今日得老相公出去,我且来这里游赏歇子。

(末白)原来恁地,可知你快活也。(净白)院子,你伏事老相公,公的又撞着公的!我伏事小娘子,雌的又撞着雌的。(末白)又道是凤只鸾孤。老姥姥,惜春年纪小,也怪他伤春不得。你老老大大,也这般说,甚么样子?(净)哱口息!老畜生,吃你识秋茄晚结,迟花晚发;老自老,似京枣,外面皱,里面好。你不见东村李太婆?年七十岁,头光光的,也只是要嫁人。人问他:你老了,嫁甚的?这婆子做四句诗,做得好。

(末)四句诗如何说?(净)道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不去嫁人待何时?下了头髻做新妇,枕头上放出大擂槌。

(末)你有些欠尊重。(丑)便是西村有个张太婆,年六十九岁,一个公公见他生得好,只是要取他。这婆子道:你做得四句诗。做得好。(末)如何说?(丑)道是:青春年少莫蹉跎,床公尚自讨床婆,红罗帐里做夫妇,枕头上安着两个大西瓜。(净)休闲说,今日能勾得在此闲戏歇子,也不是容易。正撞着院公在此,咱每两三个自作耍歇子。(丑)还是做什么耍好?(净)踢气球耍。(末)不好。(净丑)怎地不好?(末白)【西江月】白打从来逞势,官场自小驰名。如今年老脚□肷疼,圆社无心驰骋。空使绣襦汗湿,谩罗袜生尘。兀的是少年子弟俏门庭,不似宝妆行径。(丑)斗百草耍。

(末)也不好。(净)怎的不好?(末白)【西江月】香径里扳残草色,雕阑畔折损花容。又无巧艺动王公,枉费了工夫何用?惊起娇莺语燕,打开浪蝶狂烽。若还寻得并头红,早把你芳心引动。(净丑)打秋千耍。

(末)这个却好。(净丑)打秋千怎的便中?(末白)你听我说:【西江月】玉体轻流香汗,绣裙荡漾明霞。纤纤玉手把彩绳拿,真个堪描堪画。本是北方戎戏,移来上苑豪家。女娘撩乱隔墙花,好似半仙戏耍。(净丑)恁地便打秋千。只是那里有秋千架?(末)我这花园里那讨秋千架?一来相公不忻,二来娘子又不好,纵有也拆了。(丑)院公,没奈何,咱每三个在这里,厮论做个秋千架,一人打,两人抬。(做架介)(末)谁先打?(净丑)我两人抬,院公,你先打。(介)(贴旦在戏房内叫)老姥姥,将我的《列女传》那里去了?

(净丑放)(末跌介)(末起白)你两人骗得我好也!(净)今番当我打。(末丑)老姥姥打。(净打介)(贴旦又叫介)惜春,将我针线箱儿那里去了?(末丑放)(净不跌介)(末)你奸得我索性。(丑)今番当我打,疾忙着。

(丑打介)(贴旦上白)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末净放走下)(丑做不知介)(白)又耍,罢罢,来么!轮当我打,便奚落人。(贴旦扯丑耳)(丑惊介)(贴旦白)贱人!你直恁的为人不自重,只要闲嬉并闲哄。(丑)娘子,交人怎不去闲嬉?(贴)怎的?(丑)你看么,秋千架尚兀自走动。(贴)贱人!我只教你在此赏玩片时,谁许你在此闲哄?(丑)娘子,奴家名唤做惜春,见这春去,自伤春起来,如何不闷?(贴)你有甚伤春?

(丑)娘子,我早晨间见疏剌刺寒风,吹散了一帘柳絮;饷午间只见浙零零小雨,打坏了满树梨花。一霎时啭几对黄鹂,猛可地叫数声杜宇。见此春去,如何不闷?

(贴)春光自去,你有甚么闷来?我和你去习些女工便了。(丑)苦咳!这般天气,谁不去闲嬉?娘子却教惜春去习女工,兀的不是闷杀惜春么?(贴)妇人家谁许你闲嬉?不习女工,有甚勾当?你却不学不出闺门的。

(丑)娘子,你有千箱罗绮,满头珠翠,少甚么子,却这般自苦?(贴)贱人!好怪么?做生活是你本分的事,问有和不有做甚么?(丑)恁的,惜春辞娘子去了,我伏事别人,与他传消递息,随趁也得些快活。伏事着你,见男儿也不许我抬眼。前日艳阳天气,花红柳绿,猫儿狗儿也动心,你也不动一动;如今暮春时候,鸟啼花落,谁不伤情?你也不愁一愁。惜春其实难和娘子过活。(贴)贱人!你是狂是颠?我对老相公说,教好生施行你。(丑)娘子可怜见,惜春心里闷,自这般说。(贴)你看么?(唱)

【祝英台近】绿成阴,红似雨,春事已无有。

(丑唱)闻说西郊,车马尚驰骤。(贴唱)怎如柳絮帘栊,梨花庭院,(合)好天气清明时候。

(丑白)【玉楼春】清明时节单衣试,争奈昼长人静重门闭?(贴白)我芳心不解乱萦牵,羞见游丝与飞絮。(丑白)绣窗欲待拈针指,忽听莺燕双双语。(贴白)无情何处管多情?任取春光自来去。(丑白)娘子。有甚法度教惜春休闷了?(贴唱)

【祝英台序】把几分春三月景,分付与东流。

(丑白)鸟啼花落,须烦恼你。(贴唱)啼老杜鹃,飞尽红英,端不为春闲愁。(丑白)不闲愁,也去赏玩节否?(贴唱)休休,妇人家不出闺门,怎去寻花穿柳?

(丑白)不游赏,只怕消瘦了你。(贴唱)把花貌,谁肯因春消瘦?(丑唱)

【前腔换头】春昼,只见燕双飞,蝶引队,莺浯似求友。(贴白)你是人物,说那虫蚁做甚么?(丑唱)那更柳外画轮,花底雕鞍,都是少年闲游。(贴白)这贱人,你是妇人家,说那少年事做甚么?(丑唱)难守,孤房清冷无人,也寻一个佳偶。(贴白)呀,贱人!你到思量男儿。(丑唱)这般说,终身休配鸾俦。(贴唱)

【前腔换头】知否?我为何不卷珠帘,独坐爱清幽?(丑白)清幽,清幽,争奈人愁!(贴唱)千斛闷怀,百种春愁,难上我的眉头。(丑白)只怕你不长恁地。(贴唱)休忧,任他春色年年,我的芳心依旧。

(丑白)只怕风流年少哄着你。(贴唱)这文君,可不担阁了相如琴奏。(丑唱)

【前腔换头】今后,方信你彻底澄清,我好没来由。(贴白)你怎的不收拾了心下?(丑唱)想象暮云,分付东风,情到不堪回首。(贴白)你怎不学我?(丑唱)听剖:你是蕊宫琼苑神仙,不比尘凡相诱。(贴白)恁地,自随我习些女工便了。(丑唱)谨随侍,窗下拈针挑绣。

(贴白)休听枝上子规啼,(丑白)闷在停针不语时。

(贴白)窗外日光弹指过,(合)席前花影坐间移。(并下)


第四出

(生上唱)【一剪梅】浪暖桃香欲化鱼,期逼春闱,诏赴春闱。郡中空有辟贤书,心恋亲闱,难舍亲闱。

(白)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蔡邕本欲甘守清贫,力行孝道。谁知朝廷黄榜招贤,郡中把自家保申上司去了;一壁厢来辟召,自家力以亲老为辞。这吏人虽则已去,只怕明日又来,我只得力辞。正是:人爵不如天爵贵,功名争似孝名高?(生唱)

【宜春令】虽然读,万卷书,论功名非吾意儿。只愁亲老,梦魂不到春闱里。便教我做到九棘三槐,怎撇得萱花椿树?我这,衷肠一点孝心,对谁人语?

(末扮张大公上唱)

【前腔】相邻并,相依倚,往常间有事来相报知。(生白)来的却是张大公。公公拜揖。(末)解元拜揖。解元:(唱)试期逼矣,早办行装前途去。(生白)双亲老了,不敢去。(末笑介唱)子虽念亲老孤唯,亲须望孩儿荣贵。解元,趁此,青春不去,更待何日?

(末白)解元既不肯去,更待老员外和大娘子出来,看如何说;也只是劝解元去分晓。道由未了,兀的便是老员外来。(外上唱)

【前腔】时光短,雪鬓垂,守清贫不图着甚的。有儿聪慧,但得他为官吾足矣。(外末相见介)(外唱)孩儿,天子诏招取贤良,秀才每都求着科试。快赴春闱,急急整着行李。

(外白)孩儿,如今黄榜招贤,郡中既然辟召你,你如何不去赴选?(末白)兀的大娘子也出来了。(净上唱)

【吴小四】眼又昏,耳又聋,家私空又空。只有孩儿肚内聪,他若做得官时运通,我两人不怕穷。

(净白)我到不合娶媳妇与孩儿,只得六十日,便把我孩儿都瘦了;若更过三年,怕不做一个骷髅。

(末白)只要他不谐。(外白)孩儿,如今黄榜招贤,试期已迫,你这般人才,如何不去赴选?(末白)老员外和大娘子,不可不作成秀才走一遭。(生白)告爹爹,孩儿非不要去,争奈爹妈年老,家中无人侍奉。(净白)苦么!你又没七子八婿,只有一个孩儿。老贼!你眼又昏,耳又聋,又走动不得,教孩儿出去,万一有些差池,教兀谁管来?你真个没饭吃便着饿死,没衣穿便着冻死。(外白)你理会得甚么?孩儿做官,也改换门闾,如何不教他去?(生白)孩儿难去。(唱)

【绣带儿】亲年老光阴有儿?行孝正是今日。终不然为着一领蓝袍,却落后了戏彩斑衣。思之,此行荣贵虽可拟,怕亲老等不得荣贵。(外唱)春闱里纷纷大儒,难道是没爹娘的孩儿方去?(末唱)

【前腔换头】休迷!男儿汉凌云志气,何必苦恁淹滞?可不干费了十载青灯,枉捱半世黄艹齑?须知,

此行是亲志休故拒。秀才,你那些个养亲之志?(净唱)百年事只有此儿,老贼!难道是庭前森森丹桂?

(外唱)

【太师引】他意儿难提起,这其间就里我自知。

(末白)他为甚么?(外唱)他恋着被窝中恩爱,舍不得离海角天涯。(白)你是读书人,说个比仿与你:(唱)涂山四日离大禹,你直恁地舍不得分离。(末白)敢是如此。秀才,你贪鸳侣守着凤帏,多误了鹏程鹗荐的消息。(净唱)

【前腔】他意里只要供甘旨,又何曾贪欢恋妻。自古道曾参纯孝,何曾去应举及第?功名富贵天付与,天若与不求须来至。(生唱)娘行是望爹行听取。(生白)孩儿恋媳妇不肯去呵,(唱)天须鉴孩儿不孝的情罪。

(生白)告爹爹:教孩儿出去,把爹爹妈妈独自在家,万一有些差池,一来别人道孩儿不孝,撇了爹娘去取功名;二来道爹娘所见不达,只有一子,教他远离;以此上不相从。(外白)不从我的言语也由你,但说如何唤做孝?(净白)老贼!你年七八十岁,也不识做孝。披麻带索便是孝。(末收介)(生白)告爹爹:凡为人子者,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问其寒燠,搔其疴痒,出入则扶持之,问所欲则敬进之。是以父母在,不远游;出不易方,复不过时。古人的大孝,也只如此。(外白)孩儿,你说的都是小节,不曾说那大孝。(净白)老贼!你又不死,只管教他做大孝。赶出去赴选不得。(末白)这话有些不祥。(外白)孩儿,你听我说: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是以家贫亲老,不为禄仕,所以为不孝。你去做官时节,也显得父母好处,不是大孝,却是甚么?(生白)爹爹说得自是。知他是去做官不做官?若还不中时节,又不能勾事君,又不能勾事亲,可谓两耽阁了。(末白)秀才,说话错了。老汉常听得秀才每说道:幼而学,壮而行;怀宝迷邦。谓之不仁。孔席不暇暖,墨突不得黔,伊尹负鼎俎以干汤,百里奚把五羊之皮自鬻,也只要顺时行道,济世安民。秀才,这个正是学成文武艺,合当货与帝王家。秀才,你这般人才,如何不去做官,济世安民?(净白)你都有言语劝我儿,我有个故事说与你听:在先东村有个李员外孩儿,他爹爹每日只闲炒。只是教孩儿去做官。他吃不过爹爹闲炒,去到长安,那里无人抬举他,流落教化,见平章宰相,疾忙田地上拜着。丞相可怜见他,道:我与你个养济院头目,去管你爹娘。这个人道:做养济院头目,如何去管得爹娘?比及他回来,爹娘果在养济院里。他爹问他娘道:我教孩儿去的是?今日我孩儿做头目,人也不敢欺负我。你今日去,千万取个养济院头目,卑田院大使回来,也休教人欺负我。(末白)只有乞丐相,教我听了半日。(外白)孩儿。你便去。(生介)孩儿去则不妨,爹妈教谁看管?(末白)秀才,自古道:千钱买邻。八百买舍。老汉既忝在邻舍,秀才但放心前去,不拣有甚欠缺,或是大员外老安人有些疾病,老汉自当早晚应承。(生白)如此,谢得公公!凡事专托公公周济。如此,卑人没奈何,只得收拾行李便去。(生唱)

【三学士】谢得公公意甚美,凡事仗托维持。假饶一举登科日,难道是双亲未老时。只恐锦衣归故里,双亲的怕不见儿。(外唱)

【前腔】萱室蝽庭衰老矣,指望你换了门闾。你休道无人供奉。你做得官呵,三牲五鼎供朝夕,须胜似啜菽并饮水。你若锦衣归故里,我便死呵,一灵儿终是喜。(末唱)

【前腔】托在邻家相倚依,专当效峰区区。秀才,你为甚在十年窗下无人问?只图个一举成名天下知。你若不锦衣归故里,谁知你读万卷书?(净唱)

【前腔】一旦分离掌上珠,我这老景凭谁?忍将父母饥寒死,博换得孩儿名利归。你纵然衣锦归故里,补不得你名行亏。

(外白)孩儿,急办行装赴试闱。(生)父亲严命怎生违?(合)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皇池。(并下)

 

第五出

(旦上唱)【谒金门】春梦断,临镜绿云撩乱。闻道才郎游上苑,又添离别叹。(生接唱)苦被爹行逼遣,脉咏此情何限。骨肉一朝成拆散,可怜难舍拚。

(旦白)解元,云情雨意,虽可抛两月之夫妻;雪鬓霜鬟,更不念八旬之父母。功名之念一起,甘旨之心顿忘,是何道理?(生白)娘子,休说那话。膝下远离,岂无眷恋之意?奈堂上父母力勉,不听分剖之辞,教卑人如何是得?(旦白)我多猜着你了:(唱)

【忒忒令】你读陪思量要做状元,我只怕你学疏才短。(生白)我不曾才短。(旦唱)只是孝经,曲礼,你早忘了一半。(生白)我不曾忘了。(旦白)你身曾忘了:(唱)却不道夏淸与冬温,昏须定,晨须省,亲在游怎远?(生唱)

【前腔】我哭哀哀推辞了万千,他闹炒炒抵死来相劝。将我深罪,不由人分辨。(旦白)罪你甚么?

(生唱)只道我恋新婚,逆亲言,贪妻爱,不肯去赴选。

(旦唱)

【沉醉东风】你爹行见得你好偏,只一子不留在身畔。(介)我和你去说咱。休休,他只道我不贤,要将你迷恋。苦!这其间怎不悲怨?(合)为爹泪涟,为娘泪涟,何曾为着夫妻上意牵?(生唱)

【前腔】做孩儿节孝怎全?做爹行不从人几谏。呀!俺为人子,不当恁地说。也不是要埋冤,影只形单,我出去有谁来看管。(合前)

(生白)娘子,爹爹妈妈来,你且揾了眼泪。(外净上唱)

【腊梅花】我孩儿出去在今日中,爹爹妈妈来相送。但愿得鱼化龙,青云得路,桂枝高折步蟾宫。

(外白)孩儿,安排行李了未?(生白)安排已了。

(外白)安排既了,如何不去?(净白)他若出去,家中更无第二人,只有一个媳妇,如何不分付他几句?

(生白)孩儿没别事,只等张大公来,把爹娘托付与他,教他早晚应承,孩儿庶可放心前去。(旦白)张大公早来。(末上白)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相见介)(生白)卑人如今出去,家中并无亲人。爹爹妈妈,年老衰倦;一个媳妇,只是女流之辈,他理会得甚么?凡事全赖公公相与扶持,早晚看管;家中有些欠缺,亦望公公周济。昨日已蒙亲许,今日特此拜恳。卑人稍有寸进,自当效结草衔环之报,决不敢忘恩!(末白)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况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昨日已许秀才,去后决不相误。

(生旦)谢得公公!(外白)孩儿去。(生白)孩儿拜辞爹妈便去。(拜唱)

【园林好】儿今去,爹妈休得要意悬。儿今去今年便还,但愿得双亲康健。(合)须有日拜堂前,须有日拜堂前。(外唱)

【前腔】我孩儿不须挂牵,爹只望孩儿贵显。若得你名登高选,(合)须早把信音传,须早把信音传。

(净唱)

【江儿水】膝下娇儿去,堂前老母单,临行只得密缝针线。眼巴巴望着关山远,冷清清倚定门儿遍,教我如何消遣?(合)要解愁烦,须是寄个音书回转。

(旦唱)

【前腔】妾的衷肠事,万万千,说来又怕添萦绊。六十日夫妻恩情断,八十岁父母如何展?教我如何不怨?(合前)(末唱)

【五供养】贫穷老汉,托在邻家,事体相关。此行须勉强,不必恁留连。你爹娘早晚,早晚里我专来陪伴。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合)骨肉分离,寸肠割断。(生跪介唱)

【前腔】公公可怜,俺的爹娘,望你周全。此身还贵显,自当效衔环。(旦唱)有孩儿也枉然,你爹娘到教别人来看管。此际情何限,偷把泪珠弹。(合前)(外唱)

【玉交枝】别离休叹,我心下非不痛酸。非爹苦要轻拆散,也只是要图你荣显。(净唱)蟾宫桂枝须早扳,北堂萱草时光短。(合)又不知何日再圆?又不知何日再圆?(生唱)

【前腔】双亲衰倦,你扶持着他老年。饥时劝他加餐饭,寒时频与衣穿。(旦唱)做媳妇事舅姑不待你言,你做孩儿离父母何日返?(合前)(外唱)

【川拨棹】归休晚,莫教人凝望眼。(生唱)但有日回到家园,怕回来双亲老年。(合)怎教人心放宽?不由人不泪弹。(旦唱)

【前腔换头】我的埋冤怎尽言?我的一身难上难。(生唱)娘子,你宁可将我来埋冤,莫将我爹娘来冷看。(合前)

(生白)此行勉强赴春闱,(外净末旦)专望你明年衣锦归。(合)世上万般哀苦事,无过死别共生离。

(外净末先下)(生旦在场)(旦白)秀才,你如何割舍便去?(生白)教卑人如何是得?(旦唱)

【尾犯】懊恨别离轻,悲岂断弦,愁非分镜。只虑高堂,怕风烛不定。(生唱)肠已断欲离未忍,泪难收无言自零。(合)空留恋,天涯海角,只在须臾顷。

(旦唱)

【尾犯序】无限别离情,两月夫妻,一旦孤另。此去经年,望迢迢玉京。思省,奴不虑山遥路远,奴不虑衾寒枕冷;奴只虑,公婆没主一旦冷清清。(生唱)

【前腔换头】何曾,想着那功名?欲尽子情,难拒亲命。我年老爹娘,望伊家看承。毕竟,你休怨朝雨暮云,只得替着我冬温夏淸。思量起,如何教我割舍得眼睁睁。(旦唱)

【前腔】儒衣才换青,快着归鞭,早办回程。十里红楼,休重娶娉婷。叮咛,不念我芙蓉帐冷,也思亲桑榆暮景。亲祝付,知他记否空自语惺惺。(生唱)

【前腔】宽心须待等,我肯恋花柳,甘为萍梗?只怕万里关山,那更音信难凭。须听,我没奈何分情破爱,谁下得亏心短行?(合)从今去,相思两处一样泪盈盈。

(旦白)官人去,千万早早回程。(生白)卑人有父母在上,岂敢久恋他乡!(生唱)

【鹧鸪天】万里关山万里愁。(旦唱)一般心事一般忧。(生唱)亲闱暮景应难保,客馆风光怎久留?

(生先下)(旦唱)他那里,谩凝眸,正是马行十步九回头。归家只恐伤亲意,阁泪汪汪不敢流。(旦下)


第六出

(末上白)大道青楼御苑东,玉阑朱户闭帘栊。金铃犬吠梧桐月,朱鬣马嘶杨柳风。小人却是牛太师府中一个老院子。这几日老相公出朝,不知有甚勾当,久留省中,未曾回府。闻知府中几个姑妈和老姥姥,幸得相公出去,每日在后花园闲耍;今日想必知道相公回来,都不见了。小人免不得洒扫厅堂,安排书馆,等相公回来。好怪么!只见一个婆婆走入来做甚么?

(净上唱)

【字字双】我做媒婆甚妖娆,谈笑。说开说合口如刀,波俏。合婚问卜若都好,有钞。只怕假做庚帖被人告,吃拷。

(末白)婆婆,来做什么?(净白)院公万福!老媳妇特来与张直阁做媒。(末白)我这小娘子不比别的,老相公不轻许,且慢着。又有一个媒婆来。(丑上唱)

【前腔】我做媒婆甚艰辛,寻趁。有个新郎要求亲,最紧。我每只得便忙奔,讨信。(介)路上更有早行人,心闷。

(末白)婆子,你来做甚么?(丑白)老媳妇特来与李承奉求亲。(末白)我方才却对那婆婆说,我这媒怕难做。(丑白)原来这婆子也来做媒。苦咳!我是张媒婆,几年在府前住,今日这媒吃你做?(净介)偏你会做媒?但是门当户对的便了。终不然你在府前住,定要你做媒,你与乞儿做媒,也嫁他?(末白)休闹!等相公回来,自有区处。(外扮牛太师上唱)

【齐天乐】凤皇池上归环佩,衮袖御香犹在。棨戟门前,平沙堤上,何事车填马隘?星霜鬓改,怕玉铉无功,赤舄非才。回首庭前,凄凉丹桂好伤怀。

(末喏)(净丑白)相公万福!(外白)这两个婆子做什么?(净白)奴家是张尚书府里来求亲。(丑白)奴家是李枢密家里特来做媒。(外白)不拣什么人,但是有才学,一笔扫尽千张纸的,方可中选。(净白)告相公:奴家的新郎,一笔扫尽一千五百张纸。(丑白)直屁!我的新郎,一笔扫尽三万三千三百三十单三张纸。

(末收介)休得这里闲炒!(外白)不要胡说,除非做得天下状元,方可嫁他,若是别人,不许问亲。(净白)告相公:这个新郎庚帖,人算他命,道他做得天下状元。(丑背后抢介)相公,他的不做状元;奴家这个庚帖,定做状元。(净又抢相打介)(外怒)这两人到来我家里无礼!左右,与我搜看,不拣有什么庚帖婚书,都与我扯碎。(末搜扯破介)(净丑哭介)(外白)左右,把他两个吊在厅前,各打十八。(末)领钧旨。(介)

(外)急把媒婆打离厅。(末)除非状元方可问姻亲。

(净丑)干吃十八下黄荆杖,(合)那些个成与不成吃百瓶?(末净丑先下)(外在场白)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趱少年。自家没了夫人,只有一个女儿,如今不觉长大成人,又未曾问亲。只是一件,我的女孩儿,性格温柔,是事实会,若教他嫁一个膏梁子弟,怕坏了他;只教他嫁个读书人,成就他做个贤妇,多少是好?这几日自不在家,听得使唤每日都去后花园中闲耍,这是我的女孩儿不拘束他。如今人来做媒,相将做人媳妇,怎不教道他?孩儿和惜春、老姥姥过来。

(贴上唱)

【花心动】幽阁深沉,问佳人:为何懒添眉黛?针线日长,图史春闲,谁解屡傍妆台?绛罗深护奇葩小,还不许蜂识莺猜。(净丑唱)笑琐窗,多少玉人无赖!

(贴白)爹爹万福!(外白)孩儿,妇人之德,不出闺门,你如何不省得?我这几日出朝去,见说道几个使唤都在后花园闲耍,却是你不拘束他。你如今年纪长大,今日是我孩儿,他日做别人媳妇,你如今不钤束他,倘或他做出歹事来,也把你名儿污了。(贴白)谢得爹爹教道,孩儿再来自拘束他。(外白)老姥姥,你年纪大矣,你做管家婆婆,到哄着女使每闲嬉,是何所为?(净白)不干老姥姥事,都是惜春。(丑白)这都是你。(介)(净)是你。(介)(外唱)

【惜奴娇】孩儿来,杏脸桃腮,又当有松筠节操,蕙兰襟怀。闺中言语,不出阃阈之外。老姥姥,不教孩儿伊之罪。惜春,这风情今休再。(合)记再来,但把不出闺门的,语言相戒。(贴唱)

【前腔换头】堪哀,萱室先摧。叹妇仪姆训,未曾谙解。蒙爹严命,从今怎敢不改!老姥姥,早晚望伊家将奴诲。惜春,改前非休违背。(合前)(净唱)

【黑麻序】听浼:父母心,婚姻事要早谐。劝相公,早毕儿女之债。(外唱)休呆,如何女子前,将此口乱开。(合)记今来,但把不出闺门的,语言相戒。

(丑唱)

【前腔】轻浼,我受寂寞担烦恼,教我怎捱?细思之,怎不教人珠泪盈腮?(贴唱)宽待,温衣并美食,何须苦挂怀?<合前)

(外白)妇人不可出闺门。(贴白)多谢家尊教育恩。

(合)休道成人不自在,须知自在不成人。(并下)


第七出

(生止唱)【满庭芳】飞絮沾衣,残花随马,轻寒轻暖芳辰。江山风物,偏动别离人。回首高堂渐远,叹当时恩爱轻分。伤情处,数声杜宇,客泪满衣襟。

(末上唱)

【前腔换头】萋萋芳草色,故园人望,目断王孙。谩憔悴邮亭,谁与温存?(净丑上唱)闻道洛阳近也,还又隔几个城闉。(合)浇愁闷,解鞍沽酒,同醉杏花村。

(生白)【浣溪沙】千里莺啼绿映红,(丑白)水村山郭酒旗风,(净白)行人如在画图中。(末白)不暖不寒天气好,或来或往旅人逢,(合)此时谁不叹西东。

(生唱)

【甘州歌】衷肠闷损,叹路途千里,日日思亲。青梅如豆,难寄陇头音信。高堂已添双鬓雪,俺客路空瞻一片云。(合)途中味,客里身,争如流水蘸柴门?休回首,欲断魂,数声啼鸟不堪闻。(末唱)

【前腔】风光正暮春,便纵然劳役,何必愁闷?绿英红雨,征袍上染惹芳尘。云梯月殿图贵显,水宿风餐莫厌贫。(合)乘桃浪,跃锦鳞,一声雷动过龙门。荣归去,绿绶新,休教妻嫂笑苏秦。(净唱)

【前腔】谁家近水滨,见画桥烟柳,朱门隐隐。秋千影里,墙头半出红粉。他无情笑语声渐杳,却不道恼杀多情墙外人。(合)思乡远,愁路贫,肯如十度谒侯门?行看取,朝紫宸,凤池鳌禁听丝纶。(丑唱)

【前腔】遥望雾霭纷,想洛阳宫阙,行行将近。程途劳倦,欲待共饮芳樽。垂杨瘦马莫暂停,只见那古树昏鸦栖渐尽。(合)天将暝,日已曛,一声残角断樵门。寻宿处,行步紧,前村灯火已黄昏。(合唱)

【余文】向人家,忙投奔,解鞍沽酒共论文,今夜雨打梨花深闭门。

(生白)江山风物自伤情,(合)南北东西为利名。路上有花并有酒,一程分作两程行。(并下)


第八出

(旦上唱)【破齐阵】翠减祥鸾罗幌,香销宝鸭金炉。楚馆云闲,秦楼月冷,动是离人愁思。目断天涯云山远,人在高堂雪鬓疏,缘何书也无?

(白)【古风】明明匣中镜,盈盈晓来妆。忆昔事君子,鸡鸣下君床。临镜理笄总,随君问高堂。一旦远别离,镜匣掩清光。流尘暗绮练,青苔生洞房。零落金钗钿,惨淡罗衣裳。伤哉憔悴容,无复蕙兰芳。有怀凄以苦,有路阻且长。妾身岂叹此,所忧在姑嫜。念彼猿猱远,眷此桑榆光。愿言尽妇道,游子不可望。勿弹绿绮琴,弦绝令人伤。勿听白头吟,哀音断人肠。人事多错迕,羞彼双鸳鸯。奴家嫁与伯喈,才方两月。指望与他同侍双亲,偕老百年。谁知公公严命,强他赴选。自从去后,到今并无一个消息。把公婆抛撇在家,教奴家独自应承。奴家一来要成丈夫之孝,二来要尽为妇之道,尽心竭力,朝夕奉养。正是: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此情无尽处。(唱)

【风云会四朝元】春帏催赴,同心带绾初。叹阳关声断,送别南浦,早已成间阻。谩罗襟上泪渍,谩罗襟上泪渍,和那琴瑟尘埋,锦被羞铺。寂寞琼窗,萧条朱户,空把流年度。咍,酩子里自寻思,妾意君情,一旦如朝露。君行万坦途,妾心万般苦。君还念妾,迢迢远远也索回顾。

【前腔】朱颜非故,绿云懒去梳。奈画眉人远,傅粉郎去,镜鸾羞自舞。把归期暗数,把归期暗数,只见雁杳鱼沉,凤只鸾孤。绿遍汀洲,又生芳杜,空自思前事。咍,日近帝王都,芳草斜阳,教我望断长安路。君身岂荡子,妾非荡子妇。其间就里,千千万万有谁堪诉?

【前腔】轻移莲步,堂前问舅姑。怕食缺须进,衣绽须补,要行须与扶。奈西山景暮,奈西山景暮,教我倩着谁人,传语我的儿夫。你身上青云,只怕亲归黄土,临别也曾多祝付。咍,那些儿个意孜孜,只怕十里红楼,贪着人豪富。虽然是忘了奴,也须索念父母。无人说与,这凄凄冷冷怎生辜负?

【前腔】文场选士,纷纷都是才俊徒。少甚么镜分鸾凤,都要榜登龙虎,遍他将我误。也不索气苦,也不索气苦,既受托了蘋蘩,有甚推辞?索性做个孝妇贤妻,也得名书青史,省了些闲凄楚。咍,俺这里自支吾,休得污了他的名儿,左右与他相回护。你腰金与衣紫,须记得钗荆与裙布。一场愁意绪,堆堆积积宋玉难赋。

(白)高堂回首日已斜,游子何事在天涯?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下)


第九出

(末上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神,男儿当自强。自家不是别人,却是河南府中首领官。每年状元及第,赴琼林宴,游街三日,不拣鞍马、酒席供设,乐人祗应,都是河南府尹提调办事。今年蔡伯喈做状元,今日赴宴,俺府尹相公不出来,委着自家提调。昨日已分付太仆寺掌鞍马祗候,洛阳县管排设的令史,鸣鼓三通,都要到此聚会,听点视。(擂鼓介)掌鞍马的祗候那里?(丑上白)有问即对,无问不答。(末白)鞍马备办了未曾?(丑白)告郎中:马多在。先有一万好马。(末白)怎见得好马?(丑白)但见耳批双竹,鬃散五花。展开凤臆龙鬐,抬起乌头虎颔。响笃笃翠蹄削玉,点滴滴赤汗流珠。隅目青荧夹镜悬,肉鬃磊磈连钱动。一跳时尾捎云汉,只蓦过玄山甫崆峒;一霎时走遍神州,直赶上流星奔电。九方皋管教他称赏,千金价也不枉追求。(末白)有甚颜色的?(丑白)布汗、论圣、虎刺、合里、乌赭、哑儿爷、屈良、苏卢、枣骝、栗色、燕色、兔黄、真白、玉面、银鬃、秀膊、青花。(末白)有甚好名儿?(丑白)飞龙、赤兔、騕褭、骅骝、紫燕、驌骦、啮膝、逾晖、骐驎、山子、白羲、绝尘、浮云、赤电、绝群、逸骠、騄骊、龙子、驎驹、腾霜骢、皎雪骢、凝露骢、悬光骢、决波騟、飞霞骠、发电赤、流金马瓜、翔驎紫、奔红赤、照夜白、一丈乌、九花虬、望云骓、忽雷驳、拳毛騧、狮子花、玉逍遥、红叱拨、紫叱拨、金叱拨、青海月支生下,大宛越□将来。(末白)有甚么好马厩?(丑白)飞龙、翔驎、吉良、龙媒、驺駼、駃騠、鹓鸾、六群、天花、凤苑、奔星、内驹、左飞、右飞、左方、右方、东南内、西南内。尽印三花飞凤字,中藏万匹好龙媒。

(末白)怎的打扮?(丑白)锦鞯灿烂披云,金镫荧煌耀日,香罗帕深护金鞍,紫游缰牵动玉勒。玛瑙妆就辔头,珊瑚做成鞍子。(末白)如今选几个在这里?(丑白)告郎中:如今无了。只有一万匹马,一千三百个漏蹄,二千七百个抹靥,三千八百个熟瘸,二千二百个慈眼。鞍鞒又破损,坐子又欹倾。抽辔尽是麻绳,鞭子无非荆杖。饿老鸱全然拉搭,雁翅板片片雕零。鞍辔并不周全,牵鞚何曾完备,其实不中。(末白)休胡说!若还不完备时节,我对府尹相公说,好生打你。

(丑白)郎中可怜见,小人一壁厢自理会。(末白)马完备时节,牵在五门外厢,候状元谢恩出来,骑马游街。

(丑白)不妨事,只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丑先下)(末白)洛阳县管排设的令史过来。(净上白)厅上一呼,阶下百喏。(末白)排设完备了未?

(净白)都完备了。但见珠帘高卷,翠幕低垂。珊瑚席逻逼精神,玳瑁筵安排奇巧。金炉内谩腾腾的焚瑞脑,玉瓶内娇滴滴的插奇花。四围环绕画屏山,满座重铺锦褥子。金盘犀箸光错落,掩映异果珍羞;银海琼舟影荡摇,番动蒲萄玉液。洒扫干干净净,并无半点尘埃;安排整整齐齐,另是一般气象。正是:移将金谷繁华景,整点琼林富贵天。(末日)恁的,你去那里等侯。一霎时不完备,定施行你。(净白)琼林深处风光好,别是人间一洞天。(净下)(末白)【临江仙】日映宫花明翠巾莫,蓝袍嫩绿新裁。五花门外榜初开,金鞍乘骏马,敕赐上天阶。十里红楼帘尽卷,美人争看名魁。黄旗影里闹咳咳,大家齐雅静,看取状元来。

(下)(生净丑骑马上唱)

【窣地锦裆】姮娥剪就绿云衣,折得蟾宫第一枝。宫花斜插帽檐低。一举成名天下知。

【哭岐婆】洛阳富贵,花如锦绮。红楼数里,无非娇媚。春风得意马蹄疾,天街赏遍方归去。

(生净先下)(丑坠马介)救我!爹爹、奶奶、媳妇、孩儿、哥哥、嫂嫂、兄弟、伯伯、叔叔,都来救我歇子。(末作陪宴官骑马上唱)

【水底鱼儿】朝省尚书,昨日蒙圣旨:道状元及第,教咱去陪宴席。(马跳过丑身上)(丑叫)跌坏了人胎!(末介马不行介)越着鞭越退,遣人心下疑。转头回望,(丑叫介)叫我的还是谁?

(末下马见介丑叫末白)汉子,你是谁?(丑白)我是坠马的状元。(末扶丑介)(丑白)问你是谁?(末白)我是中书省陪宴官。你为甚坠马?(丑唱)

【北叨叨令】闹炒炒街市上游人乱,(末白)你马惊了?(丑唱)乖头口抵死要回身转。(末白)怎的不勒过?(丑唱)战兢兢只怕缰绳断,(末白)为甚不打他?

(丑唱)怯书生早已神魂散。(末白)不害事么?(丑唱呻吟介)险跌折了腿也么哥,险樁破了头也么哥,我好似小秦正三跳涧。

(末白)你马那里去了。(丑白)知他那里去。伤人乎?不问马。(末白)犹骨自文骤骤的。我就这里人家借一个与你骑。(丑白)休静办,若借马与小子骑,更着死。(末白)怎地便着死?(丑白)你不闻孔夫子说: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已夫!(末白)一口胡柴。远远望见有二个人来,你在这里等着,怕他有马,就借一个与你骑。(生净骑马上唱)

【窣地锦裆】荷衣新惹御香归,引领群仙下翠微。杏园惟有后题诗,此是男儿得志时。

(丑叫白)同行也好!我攧得浑身都粉磕麻碎了,你二人自去了。(净白)原来足下坠马。(丑白)可知。

(末白)不是小子相搭救时节,险送了他性命。(生净白)如此,更赖相公之力。(丑白)你二人自去赴宴,我去太平坊下李郎中家里去便来。(生净末问)去做甚么?(丑白)我去医攧扑伤损疮。(生净末白)你且来,我从人有马,索一个与你骑。(丑白)小子告退,你三人自去。(末白)怎道你是状元,如何不去赴宴?(丑白)赴宴也自好,只是骑马不得。休休,你三人骑马先走,我随着你提胡床来。(末白)甚模样!(丑白)却有两说:路上人问,你便道是使唤的伴当;若是筵席之中,却说是打伴当人。(末白)好穷对副。(合唱)

【哭岐婆】玉鞭袅袅,如龙骄骑。黄旗影里,笙歌鼎沸。如今端的是男儿,行看锦衣归故里。

(末白)这里便是杏园,请众人少驻。(丑白)马都牵将僻处去,人道四位官员,只有三个马,不恶模样?

(末白)教谁牵?(丑白)小子自牵。(末白)自不怕羞。诸公既然到此,年例请留佳作。(生白)小子措思。

(介)诗有了。(净丑白)请教。(生白)道是五百名中第一仙,花如罗绮柳如烟。绿袍乍着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礼乐三千传紫禁,风云九万上青天。时人谩讶登科早,未许姮娥爱少年。(众白)好诗!(净白)小子也有一首诗。(生末丑白)愿闻,愿闻。(净白)道是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生末丑白)使不得,这是别人的。(净白)魍魉贼!我三场都是别人的也中了,一首诗使别人的到不得?

(末白)又道是七步成章。(净白)你道我真个做不得,也□□做一首:道是赴选何曾入贡闱,此身不拟着荷衣。三场尽是浑身代,一个全然放屁龟。自笑持杯滥叨酒,却愁把笔怎题诗?有人问我求佳作,(众白)如何回他?(净白)问我先生便得知。(末白)又道是当仁不让于师。(丑白)尊兄诸位做律诗,小子不要说律诗,做一篇古风;尊兄都说赴选事,小子不要说那熟套,另立一题。(众白)还是把甚为题?(丑白)便把小子方才坠马为题。这是奇事,不可不入咏。小子做古风。(众白)愿闻。(丑白)道是君不见去年骑马张状元,跌了左腿不相连?又不见前年跨马李试官,跌了骨臀没半边?世上三般拚命事,行船走马打秋千。小子今年大拚命,也来随趁跨金鞍。跨金鞍,灾怎躲?叵耐畜生侮弄我。大叫三声不肯行,连撺两撺不是耍。便把缰绳紧紧拿,纵有长鞭怎敢打?须臾之间掉下来,一似狂风吹片瓦。昨日行过枢密院,三个军人来唱喏。小子慌忙走将归,(众白)如何?(丑白)没,怕他请我交战马。(末白)这梦休学。(把酒介唱)

【五供养】文章高晁董,对丹墀已膺天宠。

(合)赴琼林新宴,颤宫花缓引黄金鞚。(净丑唱)九重天上声名动,紫泥封已传丹凤。(合)便催归玉简侍宸旒,他日归来金莲送。(末唱)

【山花子】玳筵开处游人拥,争看五百名英雄。

(生唱)喜鳌头一战有功,荷君奏捷词锋。(合)太平时车书已同,干戈尽戢文教崇,人间此时鱼化龙。留取琼林,胜景无穷。(净唱)

【前腔】三千礼乐如泉涌,一笔万丈长虹。看奎光飞缠紫宫,光摇万玉班中。(合前)(主唱)

【前腔换头】青云路通,一举能高中,三千水击飞冲。又何必扶桑挂弓?也强如剑倚在崆峒。(合前)(丑唱)

【前腔换头】恩深九重,络绎八珍送,无非翠釜驼峰。(末唱)看吾皇待贤恁隆,也不枉了十年窗下把书来攻。(合前)(生唱)

【大和佛】宝篆沉烟香喷浓,(合)浓云罗绣丛。

(丑净唱)琼舟银海番动酒鳞红,一饮尽教空。(生唱)传杯自觉心先痛,纵有香醪欲饮难下我喉咙。他寂寞高堂菽水谁供奉?俺这里传杯喧哄。(合)休得要,对此欢娱意冲冲。(众唱)。

【舞霓裳】愿取群贤尽贞忠,尽贞忠。管取云台画形容,画形容。时清无报君恩重,惟有一封书上劝东封,更撰个河清德颂。乾坤正,看玉柱擎天又何用?(合唱)

【红绣鞋】猛拚沉醉东风,东风。倩人扶上玉骢,玉骢。归去路,望画桥东。花影乱,日曈昽,沸笙歌影里纱笼,纱笼。

【意不尽】今宵添上繁华梦,明早遥听清禁钟,皇恩谢了鹓行豹尾陪侍从。

(生白)名传金殿换青袍,(净丑白)酒醉琼林志气豪。(末)君看万般皆下品,(合)思量惟有读书高。

(并下)


第十出

(旦上唱)【忆秦娥】长吁气,自怜薄命相遭际。相遭际,晚年舅姑,薄情夫婿。

(白)【清平乐】夫妻两月,一旦成分别。没主公婆甘旨缺,几度思量悲切。家贫先自艰难,那更不遇丰年。恁的千辛万苦,苍天也不相怜。奴家自从儿夫出去,遭此饥荒;况兼公婆年老,朝不保夕。教奴家独自,如何区处?婆婆日夜埋冤公公,当初不合教孩儿出去。如今饥荒,教媳妇怎生区处。公公又不伏善,只管在家煎妙。免不得等公公婆婆出来,待奴家着些产道理,劝解则个。(外上唱)

【前腔】孩儿一去无消息,双亲老景难存济。

(上唱扯外耳)难存济,不思前日,强教孩儿出去。

(旦劝介)(净白)老贼!抵死教孩儿出去赴选,今日没饭吃,他便做得状元,济你甚事?若是孩儿在家里,也会区处裨补,也不到得恁地狈。老贼,你死休!

(外白)我是神仙,知道今日恁地饥荒!谁家不饥饿,谁似你这般埋冤?休休,我死,我死!今日饥荒也是死,我被你埋冤,吃不过也索死。(旦扯住介)公公婆婆且息怒,听奴家一句分剖:当初教孩儿出去时节,不道今日恁地饥荒,婆婆难埋冤公公。今日婆婆见这般荒歉,孩儿又不在眼前,心下焦燥,公公也休怪婆婆埋冤。请自宽心,奴家如今把些钗梳首饰之类,去典些粮米,以充公婆一时口食。宁可饿死奴家,决不将公婆落后了。(净白)媳妇,你说得好,我只恨这老贼:(净唱)

【金索挂梧桐】区区个孩儿,两口相依倚。没事为着功名,不要他供甘旨。教他去做官,要改换门闾。他做得官时你做鬼,老贼!你图他三牲五鼎供朝夕,今日里要一口粥汤却教谁与你?相连累,我孩儿因你做不得好名儒。(合)空争着闲非闲是,空争着闲非闲是,只落得双垂泪。(外唱)

【前腔】养子教读书,只望他身荣贵。黄榜招贤,谁不去登科试?譬如范杞染,差去筑城池,他的亲娘埋冤谁?合生合死都由命,少甚么孙子森森也忍饥。休聒絮,毕竟是咱每两口受孤恓。(合前)(旦唱)

【前腔】孩儿虽暂离,须有日回家里。奴自有些金珠,解当充粮米。公公婆婆休争么,教旁人道媳妇每,有甚差池,致使公婆争恁地。婆婆,他心中爱子只望功名就;公公,他眼下无儿必是埋冤语。难逃避,兀的不是从天降下这灾危?(合前)(外唱)

【刘泼帽】我每不久须倾弃,叹当初足我不是。苦!不如我死了到无他虑。(合)一度思量,一度也肝肠碎。(净唱)

【前腔】有儿却遣他出去,教媳妇怎生区处?媳妇,可怜误你芳年纪。(合前)(旦唱)

【前腔】媳妇便是亲儿女,劳役本分当为。但愿公婆从此去,相和美。(合前)

(外白)形衰力倦怎支吾?(旦)口食身衣只问奴。

(净)莫道是非终日有,(合)果然不听自然无。(并下)
 

第十一出

(末上白)缥缈纱窗映雾烟,深沉金屋锁婵娟。屏中孔雀人难中,幕里红丝谁敢牵。自家是牛丞相府中堂候官。这几日听得府中喧传,相公要招女婿。我这小娘子,不比别的小娘子,一来丞相之女,二来他才貌兼全。必须有文章、有官禄、有福分的,方可做得一婿,如何容易?不知招得甚么人?只在此等侯相公出来,便知端的。相公早来。(外上唱)

【似娘儿】华发渐星星,怜爱女欲遂姻盟,蟾宫仙子才堪并。红楼此日。红丝待选,须教红叶传情。

(末喏)(外白)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老夫人倾弃多年,只有一女,美貌娉婷。昨日见官里,问我:你的女孩儿嫁了未?我回道:不曾。官里道:如今蔡伯喈好人物,好才学,你招做了女婿不是好?那时节我谢恩了,官里又道:我与你主媒。我如今要唤个官媒,教他去蔡伯喈根底说亲,如何?(末白)告丞相:男大当婚,女长当嫁。小娘子是瑶台阆苑神仙,蔡状元是天禄石渠贵客;何况玉音主盟,金口肯与说合;若做了百年夫妇,不枉了一对姻缘。相公,佳人才子实堪夸,天什姻缘事不差。试看月轮还有意,定知仙桂近姮娥。(外白)既如此,你与我唤过府前张媒婆来,教他去说亲。(末)领钓旨。

(叫介)(丑做媒婆挑鞋秤等物上唱)

【醉太平】张家李家,都来唤我。我每须胜别媒婆,(末白)为甚么?(丑唱)有动使惹多。

(末白)婆婆,我且问你:挑着恁多鞋做甚么?

(丑白)总领哥,你不知近日来宅院中小娘子要嫁得紧了,媒婆与他撺掇出门去,临行做对鞋谢媒婆。今年知他撺掇了多少亲事,鞋都穿不迭,有剩的都卖了。

(末)有谁买?(丑)只是宅院小娘子买去。(末白)宅院里小娘子,脚都小小的,买这鞋做甚么用?(丑)魍魉贼!他要嫁得紧了,买来谢媒婆,省得做。(末收科介)(外)左右,媒婆那里?(末)有。(引见外介)(外白)媒婆,你挑着恁多东西做什么?(丑白)复相公:这个便是媒婆的招牌。(外白)且问他这斧头做什么?(末白)婆子,相公问你:这斧头做何用?(丑白)毛诗里面说得好,道是析薪如之何?匪斧弗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以此把斧头为招牌。(末白)休在鲁班面前掉快口。(外白)更问他袜做什么?(末)婆婆,相公问你袜做什么?(丑)也是招牌。人都道做媒的执伐。

(外)更问他将秤作何用?(末)婆婆,相公问你将秤作何用?(丑)最要紧用这个,唤做量秤人。凡做媒时节,先把新人新郎称过相似,方与说亲。去后夫妻便和顺不相嫌。若是轻重头了,夫妻只是相打骂了。老媳妇前日在张宅门前过,见一个小娘子在那里哭,老媳妇问那小娘子:你为甚哭?他道:嫁不得一个好人。老媳妇试把秤来与他两个称一称看,可知不是对。(外末)如何?(丑)新郎称得二十八斤半,新人只秤得二十三斤。(末)你。也不十分平等。(外)且问他将绳要做什么?(丑)这是赤绳。做夫妻须把绳系定他两个脚,方可做得夫妻。(末)如何系?(丑)我与你系看。(丑系末脚放自脚将来绊倒末介)(末叫介)(丑)可知不是姻缘,自系不得了。(外)休得闲说。你来,我奉圣旨,教我女孩儿嫁与蔡伯喈状元,我如今教你去蔡伯喈根底说,你好生成就这头亲事,多多赏你。(丑)这有甚难处,一来奉圣旨;二来托相公威名;三来小娘子才貌兼全,是人知道;蔡伯喈状元有何不可?(末)这话却说得是。(外)你来,我说与听:(外唱)

【琐窗郎】吾家一女娉婷,不曾许与公卿。昨承帝旨,选他书生。媒婆,你对他说:不须用白壁、黄金为聘。(合)若是姻缘前世已曾定,今日里,共欢庆。(丑唱)

【前腔】在东京极有名声,论媒婆非自逞。今朝事体,管取圆成。怕有一轻一重,全凭官秤。(合前)(末唱)

【前腔】然虽他高占魁名,得相招多少荣。荣依绣幕,选中雀屏。媒婆,你此去,他必从命。(合前)

(丑白)管取门楣得俊才,(外)为传芳信仗良媒。

(末)百年夫妇今朝合,(和)一段姻缘天上来。


第十二出

(生上唱)【高阳台】梦远亲闱,愁深旅邸,那更音信辽绝。凄楚情怀,怕逢凄楚时节。重门半掩黄昏雨,奈寸肠此际千结。守寒窗,一点孤灯,照人明灭。

【前腔换头】当时轻散轻别。叹玉箫声杳,小楼明月。一段愁烦,番成两下悲切。忱边万点思亲泪,伴漏声到晓方彻。锁愁眉,慵临青镜,顿添华发。

(白)【木兰花】鳌头可羡,须知富贵非吾愿。雁足难凭,没个音书寄此情。田园荒了,不知松菊犹存否?光景无多,争奈椿萱老去何?自家为父亲所强,来此赴选。谁知逗留在此,竟然不归?今又复拜皇恩,除为议郎。虽则任居清要,争奈父母年老,安可久留他乡?天那!知我的父母安否如何?知我的妻室如何看待我的父母?待自家上表辞官,又未知圣意如何?正是:好似和针吞却线,刺人肠肚系人心。(末丑上唱)

【胜葫芦】特奉皇恩赐结亲,来此把信音传。若是仙郎,肯谐缱绻,一场好事管取今朝便团圆。

(生白)自家门户重重闭,春色缘何得入来?未审何人到此?(末丑白)奉天子之洪恩,领牛公之严命,欲与状元谐一佳偶。(生唱)

【高阳台】宦海沉身,京尘迷目,名缰利锁难脱。目断家乡,空劳魂梦飞越。闲聒,闲藤野蔓休缠也,俺自有正兔丝和那的亲瓜葛。是谁人,无端调引,谩劳饶舌。(末唱)

【前腔换头】华阅,紫阁名公,黄扉元宰,三槐位里排列。金屋婵娟,妖娆那更贞洁。(丑唱)欢悦,红楼此日招凤侣,遣妾每特来执伐。望君家,殷勤首肯,早谐结发。(生唱)

【前腔换头】非别,千里关山;一家骨肉,教我怎生抛撇?妻室青春,那更亲鬓垂雪。差迭,须知少年人爱子,谩劳你姮娥提挈。满京都,豪家无数,岂必卑末?(末唱)

【前腔换头】不达,相府寻亲,侯门纳礼,你却拒他不屑。绣幕奇葩,春光正当十八。(丑唱)休撇,知君是个折桂手,留此花待君来扳折。况亲奉,丹墀诏旨,非我自相撺掇。(生唱)

【前腔换头】心热,自小攻书,从来知礼,忍使行亏名缺。父母俱存,娶而不告须难说。悲咽,门楣相府须要选,奈扊扅佳人,实难存活。纵有花容月貌,怎如我自家骨血。(末唱)

【前腔换头】迂阔,他势压朝班,威倾京国,你却与他相别。只怕他转日回天,那时须有个决裂。

(丑唱)虚设,江空水寒鱼不食,笑满船空载明月。下丝纶,不愁无处,笑伊村杀。

(生白)休闲说。果如是,果蒙圣恩,我明日上表辞官,一就辞婚便了。(末丑白)君王诏旨不相从。

(生)明日封书奏九重。(合)正是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并下)


第十三出

(外上唱)【出队子】朝夕萦挂,只为孩儿多用心。不知月老事如何?为甚冰人没信音?颙望多时,情绪转深。

(白)目断青鸾瞻碧雾,情深红叶看金沟。自家昨遣院子和官媒去蔡伯喈处说亲,怎的不见回来?不免颙俟则个。(末丑上唱)

【前腔】秀才堪笑,故阻佯推不肯从。岂是我无佳婿得乘龙?他有甚福缘能跨凤?料想书生,只是命穷。

(外白)媒婆,你来了。事体若何?肯不肯?(丑白)他千不肯,万不肯,即不肯,又不肯,定不肯,硬不肯,都不肯,只是不肯,不肯。(末白)你住休。告相公,蔡状元道:已娶妻室,双亲年老。娶妻不告,实难从命。(外怒唱)

【双鸂鶒】听伊说教人怒起。汉朝中惟我独贵,我有女,偏无贵戚亲家匹配!奉圣旨,使我每招状元为婿。媒婆,不知他回活,有何言语?(丑唱)

【前腔换头】媒婆告相公知:恨那人作怪跷蹊。道始得及第,纵有花貌休提。骂相公,骂小娘……

(外白)他骂小娘做甚么?(丑唱)道脚长尺二。(末收介)这般说谎没巴臂。

【前腔换头】恩官且听咨启:蔡状元闻说愁眉。忠和孝,恩和义。念父母八十年余,况已娶了妻室,再婚重娶非礼。待早朝,上表文,要辞官家去,请相公别选一佳婿。(外笑介)

【前腔换头】他原来要奏丹墀,敢和我厮挺相持。(合)读书辈,没道理,不思量违背圣旨。只教他辞婚辞官俱未得。

(外白)院子,你和官媒再去蔡伯喈处说,看他如何?我如今去朝中奏官里,只教不准他上表便了。

(外)枉把封书奏帝宫,(末丑)不如及早便相从。(合)只教做就羁縻鸾凤青丝网,劳碌鸳鸯碧玉笼。(并下)


第十四出

(贴上唱)【剔银灯】忒过分爹行所为,但索强全不顾人议。背飞鸟硬求来谐比翼,隔墙花强扳来做连理。姻缘,还是怎的?我待说呵,婚姻事女孩儿家怎提?

(白)姻缘姻缘,事非偶然。好笑俺爹爹将奴家招取状元为婚,状元不肯从着,俺这里也索罢。谁想爹爹苦不放过,一定要招做女婿。他既不从我,做夫妻到底也不和顺。奴家待将此事对爹爹说,只是此事不是女孩儿每说的话。呀,好闷!(介)(净魆地上探介)

(白)惭愧,今日能勾得小姐闷也。小姐,你想着甚么?

(贴白)我不想着甚么。(净白)为甚托了香腮?你闷则甚么?我且问你,你每常间件件不烦恼,不动情,我看起来,你都是假。你今日莫不是对景伤情来?(贴白)老姥姥,你说那里话?我为爹爹做事不停当,以此上闷。(净白)如何?(贴白)爹爹前日偏不道将我嫁与蔡伯喈状元,后来官媒去说亲,其间这状元不肯从命。他既然不肯,俺这里也只索罢。爹爹如今又再教媒婆去,我不敢对爹爹说此事。老姥姥,你与我对爹爹说这事。(净白)这的事是你爹爹主意,怎的肯听我说?(净唱)

【桂枝香】书生愚见,忒不通变。不肯坦腹东床,谩自去哀求金殿。想他每就里,将人轻贱。非爹胡缠,怕被人传:道你是相府公侯女,不能勾嫁状元。

(贴唱)

【前腔】百年姻眷,须教情愿。他那里抵死推辞,俺这里不索留恋。想他每就里,有些儿牵绊。怕恩多成怨。满皇都少甚么公侯子,何须去嫁状元?

(净唱)

【大迓鼓】非干是你爹意坚,怕春花秋月,误你芳年。况兼他才貌真堪羡,又是五百名中第一仙。故把姮娥,付与少年。(贴唱)

【前腔】姻缘须在天,若非人意,到底埋冤。料想赤绳不曾绾,多应他无玉种蓝田。休强把姮娥。付与少年。(并下)


第十五出

(未扮小黄门上唱)【北点降唇】夜色将阑,晨光欲散。把珠帘卷,移步丹墀,摆列着金龙案。(又唱)

【北混江龙】官居宫苑,谩道是天威咫尺近龙颜。每日价亲随车驾,只听鸣鞭。去螭头上拜跪,随着那豹尾盘旋。朝朝宿卫,早早随班。做不得卿相当朝一品贵,到先做他朝臣待漏五更寒。休嗟叹,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兀的名利不如闲。

(白)自家是汉朝一个小黄门。往来紫禁,侍奉丹墀。领百官之奏章,传一人之命令。正是:主德无瑕因宦习,天颜有喜近臣知。如今天色渐明,正是早朝时分,官里升殿,怕有百官奏事,只得在此祗候。怎见得早朝?但见银河清浅,珠斗斓斑。数声角吹落残星,三通鼓报传清曙。银箭铜壶,点点滴滴,尚有九门寒漏;琼楼玉宇,声声隐稳,已闻万井晨钟。曈曈曚曚,苍茫初日映楼台;拂拂霏霏,葱蒨瑞烟浮禁苑。袅袅巍巍,千寻玉掌,几点瀼瀼露未晞;澄澄湛湛,万里璇穹,一片团团月初坠。三唱天鸡,咿咿喔喔,共传紫陌更阑;百啭流莺,间间关关,报道上林春晓。五门外碌碌刺刺,车儿碾得尘飞;六宫里呕呕哑哑,乐声奏如鼎沸。只见那建章宫、甘泉宫、未央宫、长杨宫、五柞宫、长楸宫、长信宫、长乐宫、重重迭迭,万万千千,尽开了玉关金锁;昭阳殿、金华殿、长生殿、披香殿、长门殿、麒麟殿、鹓鸾殿、太极殿、白虎殿,隐隐约约,三三两两,都卷上绣箔珠帘,半空中忽听得一声轰轰划划,如雷如霆,震耳的鸣梢响,合殿里只闻得一阵氤氤氲氲,非烟非雾,扑鼻的御炉香。缥缥缈缈,红云里雉尾扇遮着赭黄袍;深深沉沉,丹墀间龙鳞座复着彤芝盖。左列着森森严严,前前后后的羽林军、旗门军、控鹤军、神策军,虎贲军,花迎剑佩星初落;右列着济济锵锵,高高下下的金吾卫、龙虎卫、拱日卫、千牛卫、骠骑卫,柳拂旌旗露未干。金间玉、玉间金,熌熌烁烁,灿灿烂烂的神仙仪从;紫映绯,绯映紫,行行列列,整整齐齐的文武官僚。螭头陛下,立着一对妖妖娆娆,花容月貌,绣鸾袍鸳鸯靴的春引昭容;豹尾班中,摆着一对端端正正,铁胆铜肝,白象简獬豸冠的纠弹御史。拜的拜,跪的跪,那一个敢挨挨拶拶纵喧哗?升的升,下的下,那一个不钦钦敬敬依法礼?但愿常瞻仙仗,圣德日新日新日日新;与群臣共拜天颜,圣寿万岁万岁万万岁。从来不信叔孙礼,今日方知天子尊。道犹未了,一个奏事官人早来。(生巾裹上唱)

【点绛唇】月淡星稀,建章宫里,千门晓。御炉烟袅,隐隐鸣梢杳。忽忆年时,问寝高堂早。鸡鸣了,闷萦怀抱,此际愁多少!

(白)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自家只为父母在堂,今日上表辞官,家去侍奉。天色已明,这是五门外厢,进入去咱。(介)

(唱)

【神仗儿】杨尘舞蹈,扬尘舞蹈,遥瞻天表,见龙鳞日耀。(黄门白)不得升殿。(生又唱)咫尺重瞳高照。(末)何文字,只须在此,一一分剖。(生)遥拜著赭黄袍,遥拜著赭黄袍。(生唱)

【滴溜子】臣邕的,臣邕的,荷蒙圣朝。臣邕的,臣邕的,拜还紫诰。念邕非嫌官小,那家乡万里遥,双亲又老。干渎天威,万乞恕饶。

(黄门白)吾乃黄门,职掌章奏。有何文表,在此披宣。(生跪唱)

【入破第一】议郎臣蔡邕启:今日蒙恩旨,除臣为郎官职,重蒙婚赐牛氏。干渎天威,臣谨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微臣,初来有志,诵诗书,力学躬耕修已,不复贪荣利。事父母,乐田里,初心愿如此而已。不想州司,谬取臣邕充试。到京畿,岂料愚蒙,叨居上第。(又唱)

【破第二】重蒙圣恩,婚以牛公女。草茅疏贱,如何当此隆遇?但臣亲老,一从别后,光阴又几。庐舍田园,荒芜久矣。(又唱)

【衮第三】那更老亲,鬓垂白,筋力皆癯瘁。形只影单,无弟兄,谁奉侍?况隔千山万水,生死存亡,虽有音书难寄。最可悲,他甘旨不供,我食禄有愧。(又唱)

【歇拍】不告父母,怎谐匹偶?臣又听得,家乡里,遭水旱,遇荒饥。多想臣亲,必做沟渠之鬼,末可知。怎不教臣,悲伤汨垂?

(黄门白)此非哭泣之处,不得惊动天听。(生唱)

【中衮第四】臣享厚禄。纡朱紫,出入承明地。独念二亲,寒无衣,饥无食,丧沟渠。忆昔先朝!买臣出,守会稽;司马相如,持节锦归。

【煞尾】他遭遇圣时,皆得回乡里。臣何故,别父母,远乡闾,没音书,此心违?伏惟陛下,特悯微臣下之志。遣臣归,得事双亲,隆恩怎比!

【出破】若还念臣有微能,乡郡望安置。庶使臣,忠心孝意,得全美。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

(黄门白)原来如此,吾当与汝转达天听,汝只在五门外厢,伺侯圣旨。正是: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黄门下)(生唱)

【神仗儿】扬尘舞蹈,扬尘舞蹈,见祥云缥缈,想黄门已到。料应重瞳看了。多应是,哀念我,私情乌鸟。颙望断九重霄,颙望断九重霄。

【滴溜子】天应念,天应念,蔡邕拜祷:双亲的,双亲的,死生未保,可怜恩深难报。一封奏九重,知他听否?会合分离,都在这遭。

(白)怎的黄门不见回报?想必是官里准了。天哪,若能勾回乡见父母,何消做官!(黄门捧圣旨上唱)

【前腔】今日里,今日里,议郎进表,传达上,传达上,圣目看了。道太师昨日先奏,把乘龙女婿招,多少是好!见有玉音,临降听剖。

(白)圣旨已到,跪听宣读。(生跪)(黄门白)孝道虽天,终于事君:王事多艰,岂遑报父!朕以凉德,嗣续丕基。眷兹警动之风,未遂雍熙之化。爰招俊髦,以辅不逮。咨尔才学,允惬舆情。是用擢居议论之司,以求绳纠之益。尔当恪守乃职,勿有固辞。其所议姻事,可曲从师相之请,以成桃夭之化。钦予特命,裕汝乃心。谢恩。(生拜起白)黄门哥,你与我官里跟前再奏咱,我情愿不做官。(黄门白)这秀才好不晓事,圣旨谁敢别,这里不是闹炒去处。(生荒介)(白)我自去拜还圣旨,如何?(黄门扯介)做甚么?这秀才好怪么,你去不得。(生哭介)(唱)

【啄木儿】苦!我亲衰老,妻幼娇,万里关山音信杳。他那里举目凄凄,我这里回首迢迢。他那里望得眼穿儿不到,俺这里哭得泪干亲难保。闪杀人么一封丹凤诏。(黄门唱)

【前腔】何须虑,不用焦,人世上离多欢会少。大丈夫当万里封侯,肯守着故园空老?毕竟事君事亲一般道,人生怎全得忠和孝?却不见母死王陵归汉朝?(生唱)

【三段子】这怀怎剖?望丹墀天高听高。这苦怎逃?望白云山遥路遥。(黄门唱)你做官与亲添荣耀,高堂管取加封号,与你改换门闾偏不好?(生唱)

【归朝天】冤家的,冤家的,苦苦见招,俺媳妇埋冤怎了?饥荒岁,饥荒岁,怕他怎熬?俺爹娘们不做沟渠中饿殍?(黄门唱)譬如四方战争多征调,从军远戍沙场草,也只为国忘家怎惮劳?

(生白)家乡万里信难通。(黄门)争奈君主不肯从。

(合)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


第十六出

(丑扮里正上唱)【普贤歌】身充里正实难当。杂泛应承日夜忙。官司点义仓,并无些子粮,拚一个拖番吃大棒。

(白)我做都官管百姓,另是一般行径。破靴破笠破衣裳.打扮须要厮称。到州县百般下情,下乡村十分高兴。讨官粮大大做个官升,卖食盐轻轻弄些乔秤。点催首放富差贫。保上户欺软怕硬。猛拚把持放泼,毕竟是个毕竟。谁知道天不由人。万事皆已前定。诈得五两十两,到使五锭十锭。主人家不时要馈送,画卯酉人多要雇倩。田园尽都典卖,并无寸土余剩。叵耐厅前祗候,叵耐司房典令。把我千样凌持,把我万般督并。动不动丢了破笠,打得我黄肿成病。几番要自缢投河,不要这条性命。今番又点义仓,并无粮米支应。若还把我拖番,便叫高抬明镜。小人也不是都官,小人也不是里正,休得错打了平民。猜你是谁?我是搬戏的副净。苦!往常间把义仓谷搬得家里去养老婆孩儿了,今日上司宫点义仓,支谷赈济贫民,那里讨谷?且无钱籴还。没奈何我把老婆卖了,取钱籴谷还义仓。老婆。你且出来。(净上白)老公,老公,苦咳!点义仓那里讨谷?又着吃打。(丑白)没奈何,一夜夫要百夜恩,你终不然教我吃打?这般荒年,又供膳不得。我如今把你卖几贯钱,籴谷还义仓,(净)哱口息!你怕吃打,便卖老婆。骨臀难得?老婆难得?

(丑)没奈何。(扯净叫介)一街两市,上户官人,里正卖老婆,谁要买么?(净)我弗卖。(推丑倒介走下)

(丑起白)好好,讨得这好老婆。没奈何。只有一个孩儿,把来卖。孩儿出来。(净上白)爹爹,你吃打自吃打。莫要卖了我。(丑)你来。我这孩儿极孝顺,阿爹养孩儿,如何不爱惜你?事到头来,官司逼临,往常将义仓谷家里来吃,终不然都是我吃了?你也有分。子孙,我如今卖了你,取钱籴谷还官司。(净)苦咳!怕吃打便卖孩儿,骨臀难得?孩儿难得?(丑)不依我说?(扯净叫介)一街两市,上户官人,里正卖孩儿,谁要买么?(净推丑倒介走下)(丑起白)好好,讨得好老婆,养得好孩儿,这是我平日泼皮放刁的报应。我没奈何,去与李社长商量着。转弯抹角,兀的便是李社长家里。李社长,李社长。(净应介扮李社长上唱)

【前腔】身充社长管官仓,老小一家得仓里养。事发尽不妨,里正先吃棒。尊兄,打了都官,方打社长。

(净白)都官苦了,上司便来,你都不商量籴谷还官司,你吃打也。(丑白)教我如何商量?谷都是你吃了,你自着商量。(净)你在这里,我去相识家张外郎处借些谷子影射便了。(丑)你去便来,我开仓等你。

(净)我去,只恐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净下)

(丑开仓介)好义仓也,没谷在仓里,不知社长去借有么?(望介)妙哉!妙哉!社长借谷来了。(净上白)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好好,借得两杠三石七斗四升八合奉二百一十五粒在这里。你上仓去,我在下送上与你。(介)(丑)妙哉!仓满了。你去看上司官来了未?我在这里封了仓。(净)我去。正是: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净下)(丑介)好了,一仓谷己满了,且省得吃打。不知相公来在那里?免不得向前迎接则个。(行介)(净扮乔孤末引道上唱)

【前腔】亲承朝命赈饥荒,跃马扬鞭来到此方。里正那里?疾忙开义仓,支与百姓粮。咳!从实支收休要谎。

(净白)里正,将收支帐目来看。(丑介)(净读介)原管二十九石,新收三十六石,除支一十九石,观在四十六石。(净)开了仓。(末丑开仓)(净看介)胡说!这那得有四十六石?(丑)有有,相公。(净)与他取了甘结。(末介)(净)里正,去唤各各民户,来此请谷。

(丑)小人去。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丑下)(净)那厮说谎,这些儿谷,如何有四十六石?(末)由他,果必不勾,其间只教他赔偿便了。(净)也说得是。

(丑做丐子上唱)

【吴织机】肚又饥,眼又昏,家私没半分,子哭儿啼不可闻。闻知相公来济民,请些官粮去救窘。

(末白)老的姓甚?名谁?家里有几口?(丑白)老的姓丘,名乙己;住上大村;有三千七十口。(净)胡说!(丑)告相公: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

(末)一口胡柴。(净)你实有几口?(丑)小人夫妻两口,孩儿两口。(净)支粮与他。(末介)支四口粮了。(丑)多谢相公。正是:一日不识羞,三日吃饱饭。(丑下)

(净)与他勾了帐,已支一名去了。怎的里正都不见来?

(末)告相公?宁管千军,莫管一夫。惹多百姓,如何唤得齐到?由他续后而来便了。(丑换扮上唱)

【前腔】叹连朝,饥怎忍?家中有八九人。前日老婆典了裙,今日慌忙典布裩,恰好官司来济贫。

(净)你问他姓甚?名谁?有几口?(末)老的,你姓甚?名谁?有几口?(丑)小人姓大,名比丘僧。

(末)你住在那里?(丑)小人住在祗树给孤独园,有一千二百五十口。(净末)胡说!(丑)告相公:弥陀经中说: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一千二百五十人俱。

(末)佛口蛇心。(净)实有几口?(丑)有两个媳妇,三个孩儿,和小人共六口。(净)支粮与他。(末)六口粮支了。(丑)小人有七口。(末)你说六口,那得七口?

(丑)老的老婆怀孕在肚里,孩儿也要吃饭。(末)且打你吃胎去。(丑)正是:今日得君提掇起,免教身在污泥中。(丑下)(旦上唱)

【捣练子】叹命薄,叹年艰,含羞和泪向人前,只恐公婆悬望眼。

(白)路当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奴家少长闺门,不识途路。今日见官司支粮济贫。免不得去请些子救公婆之命。(见净介)(净白)婆娘,你姓甚?名谁?(旦白)奴家姓赵,名五娘,是蔡伯喈的妻房。

(净白)你丈夫那里去了?(旦唱)

【普天乐】我儿夫一向留都下。(净白)你家里有谁?(旦唱)俺只有年老的爹和妈。(净白)更有谁?

(旦唱)弟和兄更没一个。(净白)谁侍奉公婆?(旦唱)看承尽是奴家。(净白)何不使个人来请谷,妇人怎生路上走?(旦打悲介唱)历尽苦谁怜我?相公,怎说得不出闺门的清平话?(净白)支粮与他。(末白)粮没了。(旦哭介唱)苦!若无粮我也不敢回家,岂忍见公婆受饿。叹奴家命薄,直恁摧锉。

(净白)左右,你去拿那里正来,要那厮赔偿。

(末白)小人去。假饶走到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

(末下)(旦白)望相公主张,与奴家出些气力。(净白)不妨,不妨。(末押丑上)一似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净骂介)这泼皮贼,你得粮那里去了?你快招伏。

(丑白)小人不招。(净介)(末介)(丑白)小人招了。

(净督丑读招)招伏人姓猫,名狸;见年三十有余。身上别无疾病,只有白带不除。今与短状招伏,盖为官粮欠亏。说道义仓情弊,中间无甚跷蹊。稻熟排门收敛,敛了各自将归。并无仓廪盛贮,那有帐目收支?纵然有得些小,胡乱寄在民居。官司差人点视,便籴些谷支持。上下得钱便罢,不问仓廪空虚。假饶清官廉吏,也吃我影射片时。东家借得十杠,西家借得五箕。但见仓中有谷,其间就里怎知?年年把当常事,番番一似耍嬉。不道今年荒旱,不道今年民饥。不因分俵赈济,如何会泄天机?假饶走到三十三天,里正都无罪过。(净末)为甚的?(丑)只是点粮诈钱的坐马坐驴。招伏执结是实,伏乞相公裁旨。(净白)打那厮,要他赔偿。(末押丑下)惧法朝朝乐,欺公日日忧。

(净旦介)(末押丑上)假饶人心似铁,怎逃官法如炉?

(末丑)谷在这里了。(净白)将与这小娘子。(旦)谢相公!(丑觊觎介)由你半路去,我但好歹与你夺了。

(旦白)谢得恩官为主维。(丑介)只教中路受灾危。

(净末)正是: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

(并下)(旦在场白)一斟一酌,莫非前定。今日奴家去请粮,谁知道里正作弊,仓中无谷。若不得相公主张,交里正赔偿,奴家如何得这些谷回家,救济二亲之饿?正是饥时得一口,强如饱时得一斗。(旦欲下)(丑上拦住白)恩人相见,分外眼明。仇人相见,分外眼睁。我也会见你。适来不是你只管告不了,相公如何教我赔纳?这谷是我卖老小卖家私得来的,你如何把去?

(丑夺介)(旦唱)

【锁南枝】儿夫去,竟不还,公婆两人都老年。从昨日到如今,不能勾得餐饭。奴请粮,他在家悬望眼。念我老公婆,做方便。(丑介)(旦唱)

【前腔换头】乡官可怜见,这是公婆命所关。若是必须将去,宁可脱了奴衣裳,就问乡官换。(丑白)不要,你身上寒冷。(旦唱)宁使奴,身上寒。只要与公婆,救残喘。(丑夺谷介下)(旦介唱)

【前腔】你夺将去,真可怜,公婆望奴奴不见。纵然他不埋怨,道我做媳妇还何干?他忍饥,添我夫罪愆。怎得见,我夫面?

(白)我终久是个死,这里有一口井,不如投入井中死。(投介)呀!

【前腔换头】将身赴井泉,思量左右难。我丈夫当年分散,叮咛祝付爹娘,教我与他相看筲。我死却,他形影单。夫婿与公婆,可不两埋冤?(外上唱)

【前腔】媳妇去,不见还,教我在家凝望眼。

(外跌介旦扶外虚打旦介)(外唱)你在这里闲行,教我望着肝肠断。(旦唱)公公,奴请粮,与你充午餐。又谁知被人骗。

(外白)原来你被人骗。(唱)

【前腔换头】苦!思量我命乖蹇,不由人不珠泪涟。料想终须饥死,不如早赴黄泉,免把你相牵绊。媳妇,婆年老,不久延。你须是,好看管。(旦唱)

【前腔】公公,伊还身弃,我苦怎言!公还死了婆怎免?两人一旦身亡,教我独自如何展?算来吃苦辛,其实难过遣。我痛伤悲,只得强相劝。(外唱)

【前腔换头】媳妇,你衣衫尽皆典。囊箧又罄然。纵然目前存活,到底日久日深,你与我难相恋。衣食缺,要行孝难。不如活冤家,早拆散。(外投井介)(旦救住)(末挑谷上唱)

【前腔】不丰岁,荒歉年,生离死别真可怜。纵有八口人家,饥饿应难免。子忍饥,妻忍寒。痛哭声,恁哀怨。

(白)相逢尽是饥寒客,安乐何曾见一人?呀!兀的不是蔡员外和小娘子在这里?员外,娘子,你在这里做甚么?(旦白)告公公:一言难尽。奴家今日闻知给散义仓,去请些粮谷,与公婆为口食之资。谁想里正作弊,仓中无谷,谢得相公督令里正赔纳,把分付与奴家。来到半途,又被里正夺去,将奴家推倒。如今公公见说,要投井死,奴家在此劝解公公。(末)原来恁的。我与你骂那厮一和:嘈!官司差设你为里正,交你管着乡都。义仓乃丰年聚敛,以为荒歉之储。你却与社长偷盗,致令赈济不敷。比及这娘子到来请谷,仓中已自空虚。相公督并你赔纳,于理不亦宜乎!你颠倒半途与他夺去,又将他推倒街衢。却不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公公见说要投井死,我倘若来迟,他险丧沟渠。你这般不仁不义,谩自家有赢余。空吃的人五谷,枉带人的头颅。身着人的衣服,一似马牛襟裾。我历数你从前过恶,真个罪不容诛。动不动逞凶行恶,你那些个恤寡怜孤!我若早来一步,放不过你这横死蛮驴。拚着七十年老命,和你生死在须臾。(介)休休,人知的只道我好心赌是,不知我的道我恃老无藉之徒。小娘子,你丈夫当年出去,把爹娘分付与老夫。今日荒年饥岁,亏杀你独自支吾。终不然我自饱暖,教你受之饥寒勤劬,古语救灾恤邻,济人须济急时无。我也请得些粮在此,小娘子,分一半与你将去,胡乱救济公姑。(与介)(旦白)谢得公公!

(旦唱)

【洞仙歌】苦!我家私没半分,靠着奴此身。只要救我公婆,岂辞多苦辛?(合)空把珠泪揾,谁怜饥与贫?这苦说不尽。(外唱)

【前腔】本为泉下人,谢你救我一命存。只恨我不久身广,报不得媳妇恩。(合前)(夫唱)

【前腔】见说不可闻,况我托在邻。终不然我享安荣,忍见伊受窘?(合前)

(旦白)命薄多磨吃苦辛。(外白)不如身死早离分。

(合)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并下)

第十七出

(丑做媒婆上唱)【蛮牌令】终日走千遭,走得脚无毛。何曾见汤水面?也不见半钱糟。倒不如做虔婆顶老,也得哔鸭汁吃饱。穷酸秀才直恁乔,老婆与他妆甚腰?

(白)我做媒婆老了,不曾见这般好笑。叵耐一个秀才,老婆与他不要。别人见媒欢喜,他到和我寻闹。相公不肯干休,只管在家焦燥。把媒婆放在中间,旋得七颠八倒。走得鞋穿袜绽,说得唇干口燥。休休,也不怕你亲事不成,也不怕姻缘不到。不吃你男儿不从,不信你妇人不好。只怕红罗帐里快活,不叫媒婆聒噪。好好,状元来了。(生上唱)

【金蕉叶】恨多怨多,俺爹娘知他怎么?摆不去功名奈何?送将来冤家怎躲?

(相见介)(丑白)万福。贺喜状元!牛丞相选定今日毕结姻亲,筵席安排已了,请状元早赴佳期。(生唱)

【三换头】名缰利锁,先自将人摧锉。况鸾拘风束,甚日得到家?我也休怨他咱,这其间,只是我,不合来,长安看花。闷杀我爹娘也,珠泪窄暗堕。

(合)这段姻缘,只是我无如之奈何。(丑唱)

【前腔】鸾台妆罢,鹊桥初驾,佳期近也。请仙郎到呵,明知萦挂。这其问,只得把,那雄厢,且都拚舍。他奉着君王诏,怎生别了他。(合前)

(丑白)及早赴佳期。(生白)欢娱成怨悲。(合)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并下)


第十八出

(外上唱)【传言玉女】烛影摇红,帘幕瑞烟浮动,画堂中珠围翠拥。妆台对月,下鸾鹤神仙仪从。玉箫声里,一双鸣凤。

(白)左右何在?(末上白)画堂深处风光好,别是人间一洞天。(外白)来!我今日与小娘子毕姻,筵席安排了未?(末白)已安排了。(外白)怎见得?(末白)

【水调歌头】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兽炉烟袅,莲台绛蜡吐春红。广设珊瑚席子,高把真珠帘卷,环列翠屏风。人间丞相府,天上蕊珠宫。锦遮围,花熳烂,玉玲珑。繁弦脆管,欢声鼎沸画堂中。簇拥金钗十二,座列三千珠履?谈笑尽王公。正是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外白)状元来了未?(末白)远远望见一簇人马闹炒,想是状元来了。(生上唱)

【女冠子】马蹄笃速,传呼齐拥雕毂。(外唱)宫花帽簇,天香袍染,丈夫得志,佳婿乘龙。(贴上唱)妆成闻唤促,义将娇面重遮,羞蛾轻蹙。(净丑执掌扇上唱)这姻缘不俗。(合)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丑白)请新人交拜。(生贴介)(生唱)

【画眉序】扳桂步蟾宫,岂料丝萝在乔木。喜书中今日,有女如玉。堪观处丝幕牵红,恰正是荷衣穿绿。(合)这回好个风流婿,偏称洞房花烛。(外唱)

【前腔】君才冠天禄,我的门楣稍贤淑。看相辉清润,莹然冰玉。光掩映孔雀屏开,花烂熳芙蓉隐褥。(合前)(贴唱)

【前腔】频催少膏沐,金凤斜飞鬓云矗。已逢他萧史,愧非弄玉。清风引佩下瑶台,明月妆成金屋。

(合前)(净丑末唱)

【前腔】湘裙颤六幅,似天上嫦娥降尘俗。喜蓝田今日,种成双玉。风月赛阆苑三千,云雨笑巫山二六。(合前)(生唱)

【滴溜子】谩说道姻缘,果谐凤卜。细思之此事,岂吾意欲?有人在高堂孤独。可惜新人笑语喧,不知旧人哭。兀的东床,难教我坦腹。(合唱)

【鲍老催】翠眉谩蹙,赤绳已系夫妇足,芳名已注婚姻牍。空嗟怨,枉叹息,休推速。画堂富贵如金谷,休恋故乡生处乐,受恩深处亲骨肉。(合唱)

【滴滴金】金猊宝篆香馥郁,银海琼舟泛醽醁。轻飞翠袖呈娇舞,啭莺喉歇丽曲。歌声断续,持觞劝酒人共祝。人共祝,百年夫妇永和睦。(合唱)

【鲍老催】意深爱笃,文章富贵珠万斛,天教艳质为眷属。似蝶恋花,凤栖梧,鸾停竹。男儿有书须勤读,书中自黄金屋,也自有千钟粟。(合唱)

【双声子】郎多福,郎多福,看紫绶黄金束。娘分福,娘分福,看花诰纹犀轴。两意笃,两意笃。岂非福,岂非福。似文鸳彩凤,两两相逐。

(合白)请风明日两相宜,女貌郎才天下奇。正是洞房花烛夜,果然金榜挂名时。(并下)


第十九出

(旦上唱)【薄幸】野旷原空,人离业败。谩尽心行孝,力枯形瘁。幸然爹妈,此身安泰。恓惶处,见恸哭饥人满道,叹举目将谁倚赖?

(白)旷野消疏绝烟火,日日荒云黯村坞。死别空原妇泣夫,生离他处儿牵母。睹此恓惶实可怜,思量自觉此身难。高堂父母老难保,上国儿郎去不还。力尽计穷泪亦竭,淹淹气尽知何日?空原黄土谩成堆,谁把一杯掩奴骨?奴家自从丈夫去后,屡遭饥荒,衣衫首饰尽皆典卖,家计萧然。争奈公婆死生难保,朝夕又无可为甘旨之奉,只得逼逻几口淡饭。奴家自把细米皮糠逼逻吃,苟留残喘,也不敢交公公婆婆知道,怕他烦恼。奴家吃时,只得回避他。(逼逻饭介)公公婆婆早来。(外净上唱)

【玉井莲后】忍饿担饥,未知何日是了?

(旦白)请吃饭。(介)(净嫌介白)然则是饥荒年岁,只兀的教我怎吃?(外白)胡乱这般时节,分甚好歹?

(净唱)

【罗鼓令】我终朝的受馁,你将来的饭怎吃?疾忙便抬,非干是我有些馋态。(外唱)你看他衣衫都解,好茶饭将甚去买?婆婆,兀的是天灾,教他媳妇每难布摆。(旦唱)婆婆息怒且休罪,待奴家一霎时却得再安排。(合)思量到此,珠泪满腮。看看做鬼,沟渠里埋。纵然不死也难捱,教人只恨蔡伯喈。(净唱)

【前腔】如今我试猜:多应址你独口童病来?多应是你买些鲑菜?我吃饭他缘何不在?这些意真乃是歹?(外唱)婆婆,他和你甚相爱,不应反面直恁的乖。(旦唱)我千辛万苦,有甚情怀?可不道我脸儿黄瘦骨如柴。(合前)

(净白)抬去,抬去。(外)媳妇,收拾将去了。

(旦收介)待奴家去买些东西,再安排饭。(净外)你去。(旦白)正是:哑子谩尝黄柏味,难将苦事向人言。

(旦下)(净白)公公,亲的到底只是亲,亲生孩儿不留在家,今日着这媳妇供养你呵,前番骨自有些鲑菜;这几番只得些淡饭,教我怎的捱?更过几日,和饭也没有。你看他前日自吃饭时节,百般躲我,敢背地里自买些下饭受用分晓。(外白)婆婆,休错埋冤了人,我看这媳妇好生受,不是这般样人。(净白)恁的,等他自吃饭时节,我两人去探一探,方知端的。(外)也说得是。

(合白)浑浊不分鲢共鲤,水请方见两般鱼。(并下)


第二十出

(旦上唱)【山坡羊】乱荒荒不丰稔的年岁,远迢迢不回来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烦的二亲,软怯怯不济事的孤身己。衣尽典,寸丝不挂体。几番要卖了奴身己,争奈没主公婆教谁看取?(合)思之,虚飘飘命怎期?难捱,实丕丕灾共危。

【前腔】滴溜溜难穷尽的珠泪,乱纷纷难宽解的愁绪。骨崖崖难扶持的病体,战钦钦难捱过的时和岁。这糠呵,我待不吃你,教奴怎忍饥?我待吃呵,怎吃得?(介)苦!思量起来不如奴先死,图得不知他亲死时。(合前)

(白)奴家早上安排些饭与公婆,非不欲买些鲑菜,争奈无钱可买。不想婆婆抵死埋冤,只道奴家背地吃了甚么。不知奴家吃的却是细米皮糠,吃时不敢教他知道,只得回避。便埋冤杀了,也不敢分说。苦!真实这糠怎的吃得。(吃介)(唱)

【孝顺歌】呕得我肝肠痛,珠泪垂,喉咙尚兀自牢嗄住。糠!遭砻被舂杵,筛你簸扬你,吃尽控持。悄似奴家身狼狈,千辛万苦皆经历。苦人吃着苦味,两苦相逢,可知道欲吞不去。(吃吐介)(唱)

【前腔】糠和米,本是两倚依,谁人簸扬你作两处飞?一贱与一贵,好似奴家共夫婿,终无见期。丈夫,你便是米么,米在他方没寻处。奴便是糠么,怎的把糠救得人饥馁?好似儿夫出去,怎的教奴,供给得公婆甘旨?(不吃放碗介)(唱)

【前腔】思量我生无益,死又值甚的!不如忍饥为怨鬼。公婆年纪老,靠着奴家相依倚,只得苟活片时。片时苟活虽容易,到底日久也难相聚。谩把糠来相比,这糠尚兀自有人吃,奴家骨头,知他埋在何处?

(外净上探白)媳女,你在这里说甚么?(旦遮糠介)(净搜出打旦介)(白)公公,你看么?真个背后自逼逻东西吃,这贱人好打!(外白)你把他吃了,看是什么物事?(净荒吃介)(吐介)(外白)媳妇,你逼逻的是甚么东西?(旦介)(唱)

【前腔】这是谷中膜,米上皮,将来逼逻堪疗饥。(外净白)这是糠,你却怎的吃得?(旦唱)尝闻古贤书,狗彘食人食,公公,婆婆,须强如草根树皮。

(外净白)这的不嗄杀了你?(旦唱)嚼雪餐毡苏卿犹健,餐松食柏到做得神仙侣,纵然吃些何虑?(白)公公,婆婆,别人吃不得,奴家须是吃得。(外净白)胡说!偏你如何吃得?(旦唱)爹妈休疑,奴须是你孩儿的糟糠妻室!

(外净哭介白)原来错埋冤了人,兀的不痛杀了我!

(倒介)(旦叫介唱)

【雁过沙】他沉沉向迷途,空教我耳边呼。公公,婆婆,我不能尽心相奉事,番教你为我归黄土。公公,婆婆,人道你死缘何故?公公,婆婆,你怎生割舍抛弃了奴?

(白)公公,婆婆。(外醒介唱)

【前腔】媳妇,你耽饥事公姑。媳妇,你耽饥怎生度?错埋冤你也不肯辞,我如今始信有糟糠妇。媳妇,我料应不久归阴府。媳妇,你休便为我死的把生的受苦。(旦叫婆婆介唱)

【前腔】婆婆,你还死教奴家怎支吾?你若死教我怎生度?我千辛万苦回护丈夫,如今到此难回护。我只愁母死难留父,况衣衫尽解,囊箧又无。(外叫净介唱)

【前腔】婆婆,我当初不寻思,教孩儿往皇都。把媳妇闪得苦又孤,把婆婆送入黄泉路,只怨是我相耽误。我骨头未知埋在何处所?

(旦白)婆婆都不省人事了,且扶入里面去。正是: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并下)(末上白)福无双至犹难信,祸不单行却是真。自家为甚说这两句?为邻家蔡伯喈妻房,名唤做赵氏五娘子,嫁得伯喈秀才,方才两月,丈夫便出去赴选。自去之后,连年饥荒,家里只有公婆两口,年纪八十之上,甘旨之奉,亏杀这赵五娘子,把些衣服首饰之类尽皆典卖,籴些粮米做饭与公婆吃,他却背地里把些细米皮糠逼逻充饥。唧唧,这般荒年饥岁,少什么有三五个孩儿的人家,供膳不得爹娘。这个小娘子,真个今人中少有,古人中难得。那公婆不知道,颠倒把他埋冤;今来听得他公婆知道,却又痛心都害了病。俺如今去他家里探取消息则个。(看介)这个来的却是蔡小娘子,怎生恁地走得慌?(旦慌走上介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见末介)公公,我的婆婆死了。(末介)我却要来。(旦白)公公,我衣衫首饰尽行典卖,今日婆婆又死,教我如何区处?公公可怜见,相济则个。

(末白)不妨,婆婆衣衾棺椁之费皆出于我,你但尽心承值公公便了。(旦哭介唱)

【玉包肚】千般生受,教奴家如何措手?终不然把他骸骨,没棺椁送在荒丘?(合)相看到此,不由人不珠泪流,正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末唱)

【前腔】不须多忧,送婆婆是我身下有。你但小心承直公公,莫教又成不救。(合前)(旦白)如此,谢得公公!只为无钱送老娘。(末白)娘子放心,须知此事有商量。(合)正是:归家不敢高声哭,只恐人闻也断肠。(并下)


第二十一出

(生上唱)【一枝花】闲庭槐影转,深院荷香满。帘垂清昼水,怎消遣?十二阑杆,无事闲凭遍。困来湘簟展,梦到家山,又被翠竹敲风惊断。

(白)【南乡子】万竹影摇金,水殿帘栊映碧阴。人静昼长无外事,请吟,碧酒金樽懒去斟。幽恨苦相寻,谁知离别经年无信音?寒暑相催人易老,关心,却把闲愁付玉琴。左右过来。(末上白)黄卷看来消白日,朱弦动处引清风。炎蒸不到珠帘下,人在瑶池阆苑中。琴书见在。(生)你与我叫两个学童出来。(末叫介)(净把扇丑把香炉上唱)

【金钱花】自小承值书房,书房。快活其实难当,难当。只管把扇与烧香,荷亭畔好乘凉,吃饱饭上眠床。

(净丑笑介)(生白)院子,这琴是我在先得此材于爨下,斫成此琴,故曰焦尾。自从来到此间,久不整理。今日当此清凉境界,试操一曲,舒遣情怀则个。你来,一个学童搧凉,一个学童管着文书,你管着烧香来。烧香的不要灭了香烬,搧凉的不要坏了扇子,管文书的不要掉了文书。三人互相觉察,违者施行。

(众应)领台旨。(丑伸扇灭末香)(净白)告相公:院子灭了香烬。(生)拿那厮来背起打十三。(净打末介)

(生)那厮不中,不要他烧香,教他搧凉。(叫净)你烧香。(净)小人烧香。(末搧凉)(生抚琴唱)

【懒画眉】强对南熏奏虞弦,只见指下余音不似前,那些个流水共高山?呀!怎的只见满眼风波恶,似离别当年怀水仙。

(末困净烧扇)(生白)怎生不搧凉?(末慌介)(净丑)告相公:院子坏了扇。(生白)背起打。(净丑介)

(生)那厮不中,不要他搧凉,只教掌着文书。你搧凉。(丑)领台旨,学童搧凉。(生又抚琴唱)

【前腔】顿觉余音转愁烦,还似别雁孤鸿和断猿,又如别凤乍离鸾。呀!怎的只见杀声在弦中见?敢只是螳螂来捕蝉。

(末又困介)(净丑偷书白)告相公:院子掉了文书。(生)再背起打。(介如前)(生叫丑白)你来拿文书,他依旧烧香。(丑把书)(生唱)

【前腔】日暖蓝田玉生烟,似望帝春心托杜鹃,好姻缘还似恶姻缘。只怕知音少,争得鸾胶续断弦?

(丑困)(末偷书)(净丑介白)告相公:院子来偷文书。(生)这厮真个不中,你看灭了香烬,坏了扇。

(末)告相公:两个学童厮妆骗。(净)他文书险被你来偷。(丑)亏我先准备一条大粗线。(生)夫人来,你两个回避。(太净丑白)正是:有福之人人伏事,无福之人伏事人。(并下)(生在场)(贴旦上唱)

【满江红】嫩绿池塘。梅雨歇熏风乍转。见清新华尾,已飞乳燕。簟展湘波纨扇冷,歌传令缕琼卮暖。是炎燕不到水亭中,珠帘卷。

(贴白)相公原在这里操琴。奴家久闻相公高于音乐,如何来到此间,丝竹之音,杳然绝响?相公今日,试操一曲。(生)弹甚么曲好?(贴)雉朝飞到好。(生)弹他做甚么?这是无妻的曲,我少甚么媳妇?(贴)胡说!如何少甚媳妇?(生弹介)呀!错了也。只有个媳妇,到弹个孤鸾寡鹄。(贴)我一对夫妻正好,说甚么孤寡?(生介)你那里知他孤寡的?(贴)相公,对此夏景,弹个风入松到好。(生)这个却好。(弹错介)(贴)相公,你弹错了。(生)呀!我弹个思归引出来。(贴)怎地害风么那!我却知道你会操琴,只管这般卖弄怎地?(生)不是,这弦不中弹。(贴)这弦怎地不中?

(生)当原是旧弦,俺弹得惯。这是新弦,俺弹不惯。

(贴)旧弦在那里?(生)旧弦撇了多时。(贴)为甚撇了?

(生)只为有这新弦,便撇了旧弦。(生介)(贴)怎地不把新弦撇了?(生)便是新弦难撇。(介)我心里只想着那旧弦。(贴)你撇又撇不得,罢罢。(生唱)

【桂枝香】危弦已断,新弦不惯。旧弦再上不能,我待撇了新弦难拚。一弹再鼓,又被宫商错乱,

(贴白)你敢心变了?(生唱)非干心变。这般好凉天,正是此曲才堪听,又被凤吹在别调间。(贴唱)

【前腔】非弦已断,只是你意慵心懒。没,你既道是寡鹊孤鸾,又道是昭君宫怨,那更思归别鹤,无非愁叹。相公,你心里多敢想着谁?(生)不想甚么人。(贴)你既不然,我理会得了,你道是除了知音听,道我不是知音不与弹。

(贴白)相公,只是你心里不欢喜的上头,你无心弹,何似教惜春和老姥姥安排酒过来,消遣歇子?

(生)我懒饮酒,我待睡去也。(贴)老姥姥,惜春,安排酒过来。(末净丑上唱)

【烧夜香】楼台倒影入池塘,绿树阴浓夏正长,一架荼靡只见满院香。(贴)满院香,和你饮霞觞。傍晚卷起帘儿,明月正上。

(贴白)将酒过来。(贴唱)

【梁州序】新篁池阁,槐阴庭院,日永红尘隔断。碧阑干外,空飞漱玉请泉。只见香肌无暑,素质生风,小簟琅玕展。昼长人困也,好清闲,忽听得棋声惊昼眠。(合)金缕唱,碧筒劝。向冰山雪槛开华宴,清世界有几人见。(生唱)

【前腔】蔷薇帘箔,荷花池馆,一点风来香满。香奁日永,香销宝篆沉烟。谩有枕欹寒王,扇动齐纨,怎遂得黄香愿?(泪下介)(贴)做甚么?(生介唱)猛然心地热,透香汗,我欲向南窗一醉眠。(合前)(贴唱)

【前腔换头】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散。只见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景佳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合前)(生唱)

【前腔换头】柳阴中忽听新蝉,更流萤飞来庭院。听菱歌何处?画舡归晚。只见玉绳低度,朱户无声,此景尤堪恋。起来携素手,鬓云乱,月照纱窗人未眠。(合前)(净丑末合唱)

【节节高】涟漪戏彩鸳,把荷翻,清香泻下琼珠溅。香风扇,芳沼边,闲亭畔。坐来不觉人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合)只恐西风又惊秋,不觉暗中流年换。

【前腔】清宵思爽然,好凉天,瑶台月下清虚殿。神仙眷,开玳筵,重欢宴。从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把笙歌按。(合前)(合唱)

【余文】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渐阑,拚取欢娱歌笑喧。

(生白)谯楼上几鼓?(众)三鼓。(贴)相公,欢娱休问夜如何,此景良宵能几何?(合)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


第二十二出

(旦上唱)【霜天晓角】难捱怎避,灾祸重重至?最苦婆婆死矣,公公病,又将危。

(白)屋漏更遭连夜雨,困龙遇着许真君。奴家自从婆婆死后,万千狼狈,谁知公公一病,又成危困。如今赎得些药,安排煎了,更安排一口粥汤。(煎药介唱)

【犯胡兵】囊无半点挑药费,良医怎求?纵然救得目前,饭食何处有?料应难到后。谩说道有病遇良医,饥荒怎救?

【前腔】公公这病呵,百愁万苦千生受,妆成这症候。便做这药吃时呵,纵然救得目前,怎免得忧与愁?料应不会久。他只为不见孩儿么?这病可时,除非是子孝父心宽,方才可救。

(白)药已熟了,且扶公公出来,吃些药看何如?

(旦下扶外上唱)

【霜天晓角】悄然魂似飞,料应不久矣。纵然抬头强起,(介)形衰倦,怎支持?

(旦白)公公宽心!药熟了,你吃些,□□身己歇子。(外介)我吃不得这药。(旦介唱)

【香遍满】论来汤药,须索是子尝方进与父母,公公,莫不是为无子先尝你便寻思苦?(外强吃吐介白)我吃不得了。(旦唱)你只索□□,怎舍得一命殂?

(劝吃药介)(外白)媳妇,你吃糠,却教我吃药,可不亏了你!(哭介)(旦唱)原来你不吃药,只为我糟糠妇。

(白)公公,你吃药不呵,自吃一口粥汤如何?

(外吃吐介)(旦唱)

【前腔】他万千愁苦,堆积柞闷怀成气蛊,可知道你吃了吞还吐。(外白)媳妇,我敢不济事,只是死。孩儿又不回来,只亏了你。(旦)公公且宽心。

(背哭介)怕添亲怨忆,背将珠泪渍。公公,你再吃一口粥汤。(外白)媳妇,你吃糠,却教我吃粥,怎吃得下?(旦唱)苦!他原来不吃粥,也只为我糟糠妇。

(外白)媳妇,我死也不妨,只叹孩儿不在家,亏了你。来来,我有两句言语分付与你。(旦)如何?公公。(外唱)

【哥儿】媳妇,三年谢得你相奉事,只恨我当初,将你相耽误。我欲待报你的深恩,待来生我做你的媳妇。怨只怨蔡伯喈不孝子,苦只苦赵五娘辛勤妇。

(旦唱)

【前腔换头】寻思:一怨你死了谁祭祀;二怨你有孩儿,不得他相看顾;三怨你三年,没一个饱暖的日子。三载相看甘共苦,一朝分别难同死。(外唱)

【前腔】媳妇,我死呵,你将我骨头休埋在土。

(旦白)愿公公百二十岁,不愿得公公有此。倘或有些吉凶事,教媳妇休要埋在土里,却埋放那里也?(外白)都是我当初误你不是。(唱)我甘受折罚,任取尸骸露。(旦)公公,你休这般说,被人笑话。(外)媳妇,你不理会得,留与旁人,道伯喈不葬亲父。怨只怨蔡伯喈不孝子,苦只苦赵五娘辛勤妇。(旦唱)

【前腔换头】思之,公公,你死呵,公婆已得做一处所。料想奴家,不久归阴府。苦!可惜一家,三个怨鬼在冥途。三载相看甘共苦,一朝分别难同死。

(末上白)贫无达士将金赠,病有闲人说药方。公公,这两日病体如何?(外)我不济事了,毕竟只是个死。张大公,你来得恰好。我凭你为证,写下遗嘱与媳妇收执,我死后,教他休守孝,早嫁个人。取纸笔来。(旦)公公,你休写。自古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休写,公公。(末)小娘子,你休烦恼他,且顺他看如何?(外写不得介唱)

【罗帐里坐】媳妇,你艰辛万千,是我耽伊误伊。你不嫁呵,你身衣口食,怎生区处?休休,当原是我误了你,今日又教你嫁人,若嫁不得个好人,怨我如何?终不然又教你,守着灵帏?(放笔介)已知死别在须臾,更与什么生人做主?(末唱)

【前腔】中间就里,我难说怎提?小娘子,若不嫁人,恐非活计;若不守孝,又被人淡议。(合)可怜家破与人离,怎不教人泪垂。(旦唱)

【前腔】公公严命。非奴敢违。只怕再如伯喈,却不误了我一世?公公,我一鞍一马,誓无他志。

(合前)

(末白)员外且将息,去后自有商量。(外)张大公,凭着你留下我这一条拄杖,怕这忤逆不孝子蔡邕回来。把这拄杖与我打将出去!(外虚倒介)(旦末扶介)

(末白)公公,病里莫生嗔,(旦)宽心保病身。

(合)正是:药医不死病,佛化有缘人。(并下)


第二十三出

(生上唱)【喜迁莺】终朝思想,但恨在眉头,人在心上。凤侣添愁,鱼书绝寄,空劳两处相望。青镜瘦颜羞照,宝瑟清音绝响。归梦杳,绕屏山烟树,那是家乡?

(白)【踏莎行】怨极愁多,歌慵笑懒,只因添个鸳鸯伴。他乡游子不能归,高堂父母无人管。湘浦鱼沉,衡阳雁断,音书要寄无方便。人生光景几多时,蹉跎负却平生愿。(生再唱)

【雁渔锦】思量,那日离故乡。记临歧送别多惆怅,携手共那人不厮放。教他好看承,我爹娘,料他每应不会遗忘。闻知饥与荒,只怕捱不过岁月难存养。若望不见信音却把谁倚仗。

【二犯渔家傲】思量,幼读文章,论事亲为子也须要成模样。真情未讲,怎知道吃尽多磨障?被亲强来赴选场,被君强官为议郎,被婚强效鸾凰。三被强衷肠说与谁行?埋冤难禁这两厢,这壁厢道咱是个不撑达害羞的乔相识,那壁厢道咱是个不睹是负心的薄幸郎。

【雁渔序】悲伤,鹭序鸳行,怎如乌鸟反哺能终养?谩把金章,绾着紫绶;试问斑衣,今在何方?斑衣罢想,纵然归去,又怕带麻执杖。只为他云梯月殿多劳攘,落得泪雨似珠两鬓霜。

【渔家喜雁灯】几回梦里,忽闻鸡唱。忙惊觉错呼旧妇,同问寝堂上。待朦胧觉来,依然新人凤衾和象床。怎不怨香愁玉无心绪?更思想被他拦挡。教我,怎不悲伤?俺这耻欢蜈仅宿笑蓉帐,他那里寂寞偏嫌更漏长。

【锦缠雁】谩悒怏,把欢娱都成闷肠。菽水既清凉,我何心,贪着美酒肥羊?闷杀人花烛洞房,愁杀我挂名在金榜。魆地里自思量,正是在家不敢高声哭,只恐人闻也断肠。

(白)院子过来。(末上白)有问即对,无问不答。告相公:有何指挥?(生)你是我的亲的人,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休要走了我的言语。(末)相公指挥,男女怎敢漏泄!(生)自从离了父母妻室,来此赴选,本非我意。虽则勉强朝命,暂受职名,将谓三年之后,可作归计。谁知又被牛相公招为女婿,一向逗遛在此,不能归去见父母一面。我要和你商量个计策。(末)不钻不穴,不道不知。男女每间常见相公忧闷不乐,不知这个就里。相公何不对夫人说知?(生)我夫人虽则贤慧,争奈老相公之势,炙手可热,我待说与夫人知,一霎时老相公得知,只道我去也不来,如何肯放我去?不如姑且隐忍,和夫人都瞒了,直待任满,寻个归计。

(末)这的却是。老相公若还知道,那里肯放相公去?

(生)我如今要寄一封书家中去,没个方便。我待使人去,又怕夫人知道。你与我出街坊上寻个便当人,待我寄一封书家去则个。(末)男女专当小心踏逐。

(生)我终朝长痛忆。(末)不妨,寻便寄书尺。

(合)正是: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并下)


第二十四出

(旦上唱)【金珑璁】饥荒先自窘。那堪连丧双亲,身独自怎支分?衣衫都典尽,首饰并没分文,无计策剪香云。

(白)【蝶恋花】万苦千辛难摆拨,力尽心穷两泪空流血。裙布钗荆今已竭,萱花椿树连摧折。金剪盈盈明素雪,空照乌云远映愁眉月。一片孝心难尽说,一齐分付青丝发。奴家在先婆婆没了,却是张大公周济。如今公公又亡过了,无钱资送,难再去求张大公,寻思起没奈何,只得剪下青丝细发,卖几贯钱为送终之用。虽然这头发值不得恁多钱,也只把做些意儿,一似教化一般。正是:不幸丧双亲,求人不可频。聊将青鬓发,断送白头人。(旦唱)

【香罗带】一从鸾凤分,谁梳鬓云?妆台不临生暗尘,那更钗梳首饰典无存也,头发,是我耽阁你,度青春。如今又剪你,资送老亲。剪发伤情也,只怨着结发的薄幸人。(剪又放介)(唱)

【前腔】思量薄幸人,辜奴此身,欲剪未剪教我珠泪零。我当初早披剃入空门也,做个尼姑去,今日免艰辛。只一件,只有我的头发恁的,少什么嫁人的,珠围翠簇兰麝熏。呀!似这般光景,我的身死,骨自无埋处,说什么头发愚妇人!(介)

【前腔】堪怜愚妇人,单身又贫。我待不剪你头发卖呵,开口告人羞怎忍。我待剪呵,金刀下处应心疼也。休休,却将堆鸦髻,舞鸾鬓,与乌鸟报答,白发的亲。教人道雾鬓云鬟女,断送他霜鬟雪鬓人。

(剪介)(哭唱)

【临江仙】连丧双亲无计策,只得剪下香云,非奴苦要孝名传。正是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

(白)头发既已剪下,免不得将去街上货卖。穿长街,抹短巷,叫几声卖头发咱。(叫介)(唱)

【梅花塘】卖头发,买的休论价。念我受饥荒,囊箧无些个。丈夫出去,那更连丧了公婆,没奈何,只得卖头发,资送他。

(白)怎的都没人问买?(介)(唱)

【香柳娘】看青丝细发,剪来堪爱,如何卖也没人买?若论这饥荒死丧,怎教我女裙钗,当得这狼狈?况我连朝受馁,我的脚儿怎抬?其实难捱。(倒介)(再起唱)

【前腔】望前街后街,并无人在。我待再叫呵,咽喉气噎,无如之奈。苦!我如今便死,暴露我尸骸,谁人与遮盖?天天!我到底也只是个死。待我将头发去卖,卖了把公婆葬埋,奴便死何害?

(末上白)慈悲胜念千声佛,造恶徒烧万炷香。呀!兀的不是蔡小娘子?缘何倒在街上?(旦)公公,救我则个!(末扶介)小娘子,你手里拿着头发做什么?

(旦)奴家公公没了,将这头发资送他。(末哭介)原来你公公也死了,你怎的不来和我商量,把这头发剪下做什么?(旦)奴家多番来定害公公了,不敢来相恼。

(末)说那里话!(唱)

【前曲】你儿夫曾付托,我怎生违背?你无钱使用,我须当代。交你把头发剪了,又跌倒在长街,都缘是我之罪。(合)叹一家破坏,否极何时泰来?各出着泪。(旦唱)

【前腔】谢公公可怜,把钱相贷,我公婆在地下相感戴。只恐奴此身,死也没人埋,公公,谁还你恩债?(合前)

(末白)小娘子,你先到家,我便令小二送些布帛钱米之类与你。(旦)公公收了这头发。(末)我要这头发做什么?

(旦)谢得公公救妾身!(末)你儿夫曾托我亲邻。

(合)正是:从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并下)


第二十五出

(净扮拐儿上唱)【打球场】几年假,为拐儿,是人都理会得我名儿。折莫你是怎生俌俏的,也落在我圈围。

(白)自家脱空行径,掏摸生涯。剑舌枪唇,俌俏的也引教他懵懂;虚脾甜口,悭吝的也哄交你妆风。乡贯何曾有定居,姓名那曾有真的。妆成圈套,见了的便自入来,做就机关,入着的怎生出去?骗了锺馗手里蝙蝠,脱得洞宾瓢里仙丹。但是来无迹,去无踪,对面骗人如撮弄;纵使和你行,和你坐,当场骗你怎埋冤?拐儿阵里先锋,哄局门中大将。何用剜墙贡壁,强如黑夜偷儿;不索挟杖持刀,真个白昼劫贼。正是:地不长无根之草,天不生无禄之人。自家正无买卖,听得随朝佐官蔡伯喈相公,家住在陈留,父母在堂,竟无消息。自家先在陈留郡走得却熟,如今只做陈留人,假写他父母家书递与他,必有回音;倘或附带盘缠回家,也不见得。却觅一小富贵,便不然也索与我些少盘缠回家。这里便是蔡伯喈相公府,进入去咱。呀!怎地都没一个人?(末上白)侯门深似海,不许外人敲。(相见介)你那里人?来府里有甚勾当?(净)小人从陈留来,蔡伯喈的老官人老安人有家书来。(末)相公正要寻方觅便寄书家去,你来得却好,待我请相公出来。(介)(生上唱)

【凤凰阁】寻鸿觅雁,寄个音书无便。谩劳回首望家山,和那白云不见。泪痕如线,想镜里孤鸾影单。

(生白)院子,他那里来?(末)他说在陈留来。

(净)小人是陈留郡里来的。(生)你带得我家书来?

(净)小人带书来。(生)将来看。(净递书介)(生看唱)

【一封书】一从你去离,我家中常念你。是么,我也常想家里。功名事怎的?想多应折桂枝。我功名事成了。幸得爹娘和媳妇,各保安康无祸危。且喜家中安乐。见家书,可知之,及早回来莫更迟。

(介)(生白)我怕不要归,争奈不由我。院子,你将纸笔过来,我写一封书与他去;一就取些金珠过来。

(末下取)纸笔金珠见在。(生写书介)(唱)

【下山虎】蔡邕百拜,大人尊前:一自离膝下,顿觉数年。目断家山,镇长望悬。一向那堪音信断,名利事叹牵绾,谩空劳珠泪涟。上表辞金殿,要辞了官,争奈君王不见怜。(又唱)

【蛮牌令】忽尔拜尊翰,极切慰拳拳。喜爹娘和媳妇,尽安康。况儿身淹留在此,不能勾承奉慈颜。匆匆的聊附寸笺,草草伏乞尊照不宣。

(生白)汉子,你来。这一封书和金珠,将到我家里。传示俺家里:俺早晚回来,教都放心,不须烦恼也。(净)小人理会得。(生)这些个碎银,与你路上作盘缠。(净)谢相公!(生唱)

【驻马听】书寄乡关,说起教人心痛酸。你传示俺八旬爹妈,道与我两月妻房,隔涉万水千山。啼痕缄外翠绡斑,梦魂飞绕银屏远,(合)报道平安,想一家贺喜,只说道他日再相见。(末唱)

【前腔】遥忆乡关,有个人人凝望眼。他频看飞雁,望断归舟,倚遍危阑。见这银钩飞动彩云笺,又索玉箸界破残妆面。(合前)(净唱)

【前腔】西出阳关,却叹今朝行路难。念取经年离别,带着一纸云笺。跋涉程途,只怕豺狼纷绕路途间,又怕雁鸿不到你家乡畔。(合前)(末唱)

【前腔】满纸云烟,说尽离愁千万千。想那层楼十二,有个人人,倚着危阑。他望归期,数飞雁,阻关山,见书如见经年面。(合前)

(生白)凭伊城寄佳音。(末)说尽离人一片心。

(合)须知相别经多载,方信家书抵万金。(并下)


第二十六出

(旦上唱)【挂真儿】四顾青山静悄悄,思量起暗里魂消。黄土伤心,丹枫染泪,谩把孤坟自造。

(白)【菩萨蛮】白杨萧瑟悲风起,天寒日淡空山里。虎啸与猿啼,愁人添惨凄。穷泉深杳杳,长夜何由晓。洒泪泣双亲,双亲闻不闻?奴家自丧了公婆,谁相扶助?到如今免不得造一所坟,把公婆葬了。又无钱雇人,又无人得央靠,只得独自搬泥运土。(罗裙包土介)(唱)

【五更传】把土泥独抱,罗裙裹来难打熬。空山静寂无人吊,但我情真实切,到此不惮劳。苦!何曾见葬亲儿不到?又道是三匝围丧,那些个卜其宅兆?思量起,是老亲合颠倒。公公,你图他折桂看花早,不道自把一身,送在白杨衰草。谩自苦,(介)这苦凭谁告?(介)

【前腔】我只凭十爪,如何能勾坟上高?(介)只见鲜血淋漓湿衣袄,苦!我形衰力倦,死也只这遭。休休!骨头葬处任他流血好,此唤作骨血之亲,也教人称道。教人道:赵五娘亲行孝。苦!心穷力尽形枯槁,只有这鲜血,到如今也出了。这坟成后,只怕我的身难保。

(白)呀!使得我力都乏了,免不得就此歇自,睡一觉则个。(唱)

【卜算先】坟土未曾高,筋力还先倦。(睡介)

(外扮山神上唱)

【粉蝶儿】赵女堪悲,天教小神相济。

(白)善哉!善哉!小神乃当山土地。昨奉玉帝敕旨:为赵五娘行孝,特令差拨阴兵,与他并力筑造坟台,免不得叫出南山白猿使者、黑虎将军,交他向前则个。猿虎二将何在?疾速过来!(丑扮猿净扮虎上介)(外)唯,吾奉上帝敕旨:为赵五娘行孝,交与他添力,筑造坟台。汝等可变化人形,与他摄化土石,便成坟冢。(净丑)领神音。(外)唯,不得惊动孝妇!

(净丑做坟介)告大圣:坟台已成了。(外)赵五娘,略抬起头来,听我嘱付!(外唱)

【好姐姐】五娘听分付与:吾特奉玉皇敕旨,怜伊孝心故遣我来助你。(净丑合唱)坟成矣。葬了二亲寻夫婿,改换衣装往帝畿。

(外白)赵五娘,你理会得?正是:大抵乾坤都一照,(合)免教人在暗中行。(外净丑并下)(旦醒来介)

(唱)

【卜算后】梦里分明有鬼神,想是天怜念。

(白)怪哉!我睡间恍惚之中,似梦非梦,闻人有祝付之语:道坟成了,教去京畿寻取丈夫。但我全凭独自一身,几时能勾得坟成?(介)呀!怎地这坟台都成了?谢天地,分明是神通变化。(唱)

【五更传】怨苦知多少?两三人只道同做饿莩。公公,婆婆,我待不葬了你,又不了;待葬了你,穷泉一闭无日晓,叹从今永别,再无由相倚靠。我死和你做一处埋呵,也得相伏事。只愁我死在他途道,我的骨头,何由来到?从今去,这坟呵,只愿得中干燥,福孙荫子也都难料;便荫得个三公,也济不得亲老。泪暗滴,把苍天祷。(末同丑带锄器上唱)

【铧锹儿】悲风四起吹松柏,山云惨淡日无色。猿啼与虎啸。怎不惨戚!趱步行来到峭壁,都与孝妇添助力。

(末白)自家是蔡员外的邻家,张大公的便是。只为他两个老的死了,亏杀他那媳妇赵五娘子,把罗裙包土,筑造坟台。但人家里造一所坟,不着千百工造不成。他独自一个女流,如何成得此事?免不得带将小二,与他添助力气则个。呀!好怪么,如何坟都成了。只见松柏森森绕四围,孤坟新土掩泉扉。娘子。你空山独自气人问,为筑坟台有阿谁?(旦)梦里有神真怪异,阴兵运土与搬泥。筑成坟了亲分付,教寻取儿夫往帝畿。(丑)公公,自古流传多有此,毕竟感格上天知。长城哭倒称姜女,娘子,他日芳名一处题。

(合)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速与来迟。(旦唱)

【好姐姐】念奴流血满指,奈独自要坟成无计,深感老天暗中相护持。(合)坟成矣。葬了二亲寻夫婿,改换衣装往帝畿。(末唱)

【前腔】我每方将小二,待欲与你添助力气,谁知有神暗中救济。(合前)(丑唱)

【前腔】你每真个见鬼,这松柏孤坟在何处?恰才小鬼是我妆做的。(合前)

(未白)娘子,你孝心感格动阴兵,(旦)不是阴兵坟怎成?(丑)万事劝人休碌碌,(合)举头三尺有神明。

(并下)


第二十七出

(贴亡唱)【念奴娇】楚天过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净。谁驾玉轮来海底,碾破琉璃千顷。环珮风清,笙歌露冷,人在清虚境。(净丑合唱)真珠帘卷,小楼无限佳兴。

(白)【临江仙】玉作人间秋万顷,银葩点破琉璃。(贴)瑶台风露冷仙衣,天香飘下处,此景有谁知?

(净丑)未审明年明夜月。此时此景何如?(贴)珠帘高卷醉琼卮,(合)正是莫辞终夕看,动是隔年期。(贴)老姥姥,惜春,今夜中秋,月色澄霁,你与我请相公出来,玩赏则个。(丑)请请,夫人请相公玩月。(生房内应)我睡了,不来。(净)你可知道不请得相公出来,你甚么脸儿了,相公见了好?我去请。(介)(生上唱)

【生查子】逢人曾寄书,书去神亦去。今夜好清光,可惜人千里。

(贴白)相公,今夜中秋,月色可爱。我请你玩赏一番,你没事,推阻做什么?(生)月有甚好处?(贴)怎地不好!你看:【酹江月】玉楼绛气,卷霞绡云浪寒光澄澈。丹桂飘香清思爽,人在瑶台银阙。(生)影透空帏,光窥罗帐,露冷蛩声切。关山今夜,照人几处离别。(净)须信离合悲欢,还如玉兔,有阴晴圆缺。便做人生长宴会,几见冰轮皎洁?(丑)此夜明多,隔生期远,莫放金樽歇。(合)但愿人长久,年年同赏明月。(贴唱)

【本序】长空万里,见蝉娟可爱,全无一点纤凝。十二栏杆,光满处,凉浸珠箔银屏。偏称,身在瑶台,笑斟玉斝,人生几见此佳景?(合)惟愿取,年年此夜,人月双清。(生唱)

【前腔换头】孤影,南枝乍冷,见乌鹊缥缈惊飞,栖止不定。万点苍山,何处是,修竹吾庐三径?追省,丹桂留扳,嫦娥相爱,故人千里谩同情。(合前)(贴唱)

【前腔换头】光莹,我欲吹断天箫,骖鸾归去,不知风露冷瑶京?环珮湿,似月下归来飞琼。那更,香鬓云鬟,清辉玉臂。广寒仙子也堪并。(合前)(生唱)

【前腔换头】愁听,吹笛关山,敲砧门巷,月中都是断肠声。人去远,几见明月亏盈。惟应,边塞征人,深闺思妇,怪他偏向别离明。(合前)(净丑合唱)

【古轮台】峭寒生,鸳瓮瓦冷玉壶冰,阑干露湿人犹凭,贪看玉镜。况万里清冥,皓彩十分端正。三五良宵,此时独胜。(丑)把清光都付与酒杯倾,从教酩酊,拚夜深沉醉还醒。酒阑绮席,漏催银箭,香消金鼎。斗转与参横,银河耿,辘轳声已断金井。

(净唱)

【前腔换头】闲评,月有圆缺与阴晴,人世有离合悲欢,从来不定。深院闲庭,处处清光相映。也有得意人人,两情畅咏;也有独守长门伴孤冷,君恩不幸。(丑)有广寒仙子娉婷,孤眠长夜,如何捱得,更阑寂静?此事果无凭,但愿人长永,小楼看月共同登。(合)

【余文】声哀诉促织鸣,(贴)俺这里欢娱未听。

(生)却笑他几处寒衣织未成。

(贴白)今宵明月最团圆。(生)几处凄凉几处喧。

(合)但愿人生得长久,年年千里共婵娟。(并下)


第二十八出

(旦上唱)【胡捣练】辞别去,到荒丘,只愁出路煞生受。画取真容聊藉手,逢人将此免哀求。

(白)鬼神之道,虽则难明;感应之理,不可不信。奴家昨日,独自在山筑坟,正睡间,忽梦中有神人自称当山土地,带领阴兵,与奴家助力;却又祝付,教奴家改换衣装,去长安寻取丈夫。待觉来果见坟台并已完备,分明是神道护持。正是:能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今则二亲既已葬了,只得改换衣装,将着琵琶做行头,沿街上弹几只劝行孝的曲儿,教化将去。只是一件,我几年间和公婆厮守,一旦撇了去,如何下得?奴家从来薄晓得些丹青,何似想象画取公婆两个真容,背着一路去,也似相亲傍的一般。但过小祥忌辰,展开与他烧些香纸,奠些凉浆水饭,也是奴家心素。(介)免不得就此描模真容则个。(唱)

【三仙桥】一从他每死后,要相逢不能勾。除非梦里,暂时略聚首。若要描,描不就,暗想象,教我未写先泪流。写,写不得他苦心头;描,描不出他饥证候;画,画不出他望孩儿的睁睁两眸。只画得他发飕飕,和那衣衫敝垢。休休,若画做好容颜,须不是赵五娘的姑舅。

【前腔】我待画你个庞儿带厚,你可又饥荒消瘦。我待画你个庞儿展舒,你自来长恁皱。若写出来,真是丑,那更我心忧,也做不出他欢容笑口。不是我不画着好的,我从嫁来他家,只见两月稍优游,他其余都是愁。那两月稍优游。可又忘了。这三四年间,我只记得他形衰貌朽。这画呵,便做他孩儿收,也认不得是当初父母。休休,纵认不得是蔡伯喈当初爹娘,须认得是赵五娘近日来的姑舅。

(白)真容已描就了,只就这里烧香纸,奠些水饭,拜辞了二亲出去。(唱)

【前腔】公公,婆婆,非是我寻夫远游,只怕你公婆绝后。奴见夫便回,此行安敢久。苦!路途中,奴怎走?望公婆,相保佑我出外州;(介)苦!他骨肉自没人倚恃,他如何来相保佑?这坟呵,只怕奴家去后,冷清清有谁来拜扫?纵使遇春秋,一陌银钱怎有?休休,生是受冻馁的公婆,死做个绝祭祀的孤魂么姑舅。

(白)既辞了二亲,拜了真容,便索去辞张大公。如何的张大公恰好也来到?(末上白)衰柳寒蝉不可闻,西风败叶正纷纷。长安古道休回首,西出阳关无故人。

(旦)奴家正要到宅上来。(末)如今便去那?(旦)奴家便行。(末)你画的是什么?(旦)奴家自画着公婆真容,一路上将去借手教化,早晚与他烧香化纸。(末看介)

【鹧鸪天】娘子,死别多应梦里逢,谩劳孝妇写遗踪。可怜不得图家庆,辜负丹青泣画工。衣破损,鬓蓬松,千愁万恨在眉峰。蔡郎不识年来面,赵女空描别后容。我听得你远行,有几贯钱与你添做盘缠。

(旦)多多的定害公公了,又教公公生受做什么?只一件,奴家又有不识进退之恳:奴家去后,坟所早晚,公公可怜见,看这两个老亲在日的面,与我看管则个。

(末)这个不妨。你去自去,我更有几句言语祝付你:小娘子,你少长闺房,岂识途路?你当原蔡郎未别去时节,你青春娇媚,你如今遭这饥年荒岁,貌短身卑。正是:桃李一岁岁相似,人面一年年不同。蔡郎当初临别之时,可不道来:若有寸进,即便回来。如今年荒亲死,一竟不归,你知他心腹事如何?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蔡郎原是读书人,一举成名天下闻。久留不知因个甚?年荒亲死不回门。小娘子,你去京城须子细,逢人下礼问虚真。见郎谩说千般苦,只把琶琶语句诉原因。未可便说是他妻子,未可便说死双亲。若得蔡郎思故旧,可怜张老一亲邻。我已如今七十岁,比你公婆少一旬。你去时犹有张老送,你回来未知张老死和存。我送你去呵,正是和泪眼观和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旦唱)

【忆多娇】他魂渺漠,我身没倚着。程途万里,教我怀夜壑。此去孤坟,望公公看着。(合)举目消索,满眼盈盈泪落。(末唱)

【前腔】承委托,当领略。孤坟我自看守,决不爽约。只愿你途中身安乐。(合前)(旦唱)

【斗黑麻】奴深谢公公,便辱许诺。从来的深恩,怎敢忘却!只怕途路远,体怯弱;病染孤身,力衰倦脚。(合)孤坟寂寞,路途滋味恶。两处堪悲,万愁怎摸?(末唱)

【前腔】伊夫婿多应是,贵官显爵。伊家去,须当市个好恶。只怕你这般乔打扮,他怎知觉?一贵一贫,怕他将错就错。(合前)

(旦白)为寻夫婿别孤坟。(末)只怕你儿夫不认真。

(合)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肠人。(并下)


第二十九出

(生上唱)【菊花新】封书自远到亲闱,又见关河朔雁飞。梧叶满庭除,还如我闷怀堆积。

(白)【生查子】封书寄远人,寄与万里亲。书去神亦去,兀然空一身。自家昨得家书,报道家中平安,极切自喜。当时亦付一书回去。不知如何?常怀想念,番成忧闷。正是:虽无千丈线,万里系人心。好闷!(介)(坐)(贴上喜)

【意难忘】绿鬓仙郎,懒拈花弄柳,劝酒持觞。长颦知有恨,何事苦思量?(生唱)些介事,恼人肠。

(贴)试说与何妨?(生)又只怕伊寻消问息,添我恓惶。

(贴白)古人云:颦有为颦,笑有为笑。古之君子,当食不嗟,临乐不叹。无事而戚,谓之不祥。相公,你自来此,不明不暗,如醉如痴,镇长忧虑,为着甚么?你还少吃的那还少穿的?我待道你少吃的呵,

(唱)

【红衲袄】你吃的是煮猩唇和那烧豹胎。我待道你少穿的呵,你穿的是紫罗襕系的是白玉带。你出去呵,我只见五花头踏在你马前摆,三檐伞儿在你头上盖。相公,你休怪我说:你本是草庐中穷秀才,如今做着汉家梁栋材。你有甚么不是只管锁了眉头也,唧唧哝哝不放怀?

(生)你道我有穿的呵,(唱)

【前腔】我穿着紫罗襕到拘束我不自在,我穿的是皂朝靴怎敢胡去揣?你道我有吃的呵,我口里吃几口荒张张要办事的忙茶饭,手里拿着个战钦钦怕犯法的愁酒杯。到不如严子陵登钓台,怎做得杨子云阁上灾?只管待漏随朝可不误了秋月春花也?枉干碌碌头又白。(贴唱)

【前腔】相公,莫不是丈人行性气乖?(生)不是。(贴)莫不是妾根前缺管待?(生)不是。(贴)莫不是画堂中少了三千客?(生)不是。(贴)莫不是绣屏前少了十二钗?(生)那里是?不是。(介)(贴)又不是。这意儿教人怎猜?这意儿教人怎解?(介)我今番猜着了,敢只是楚馆秦楼有一个得意情人也,闷恹恹不放怀?(生)不是。(唱)

【前腔】有个人人在天一涯,我不能勾见他,只落得脸销红眉锁黛。(贴)我道什么来?却又是。

(生)不是。我本是伤秋的宋玉无聊赖,有甚心情去讣着闲楚台?(贴)有甚事,说与我么?(生)三分话儿也只恁回,一片心儿也只恁地揣。(贴)有甚事,问着也不说,如何?(生)罢罢。夫人,你休缠得我无言,若还提起那筹儿也,镇扑簌簌珠泪满腮。

(贴白)由你,由你。待我不劝解,你又只管闷;待我问你,你又不应。我也没奈何。相公,夫妻何事苦相防?莫把闲愁积寸肠。正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贴下)(生吊场白)难得我语和他语,未必他心似我心。自家娶妻两月,别亲数年,朝夕相思,番成怨叹。我这新娶媳妇虽则贤慧,累次问及,自家要对他说,也肯教我归去。只是我的岳丈,知我有媳妇在家,必怕我去不来,如何肯放我去?不如姑且隐忍,改日求一乡郡除授,那时却回去见双亲,多少是好。夫人,非是隄防你太深,只愁伊父苦相禁。正是:夫妻且说三分话……。(贴上介)我理会得了,未可全抛一片心。好好!你瞒我也由你,只是你爹娘和媳妇须怨你。(贴唱)

【江头金桂】怪得你终朝攧窨,我只道你缘何愁闷深?教咱猜着哑谜,为你沉吟,那筹儿没处寻。我和你共枕同衾,你瞒我则甚?你自撇下爹娘媳妇,屡换光阴,他那里须怨着你没信音。笑伊家短行,无情忒甚,到如今,骨自道且说三分话,不肯全抛一片心。(生唱)

【前腔】非是我声吞气饮,只为你爹行势逼临。怕他知我要归去,将你厮禁,要说又将口噤。我实瞒你不得,我待解朝簪,再图乡任。他不隄防着我,须遣我到家林,双双两个归昼锦。苦!双亲老景,存亡不审。我前日附那书回家去,只怕雁杳沉鱼。(贴)真个也没一封书回来?(生)又不是烽火连三月,真个家书抵万金。

(贴白)原来如此。我去对爹爹说道,我和你同去便了。(生)你休说,你爹爹如何肯放你去?莫说破了。

(贴)不妨。我爹爹身为太师,风化所关,观瞻所系,终不然直恁地无仁义?(生)休说,不济事枉了。(贴)不妨,我自有道理,不到他不从。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生)假饶染就绀红色,也被旁人说是非。(并下)


第三十出

(外上唱)【西地锦】好怪吾家门婿,镇日不展愁眉。教人心下常萦系,也只为着门楣。

(白)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自家招蔡伯喈为婿,可为得人。只一件,自从到此,眉头不展,面带忧容,为着甚么,必有其故。等俺女孩儿出来,问他则个。(贴上唱)

【前腔】只道儿夫何意,如今事理方知。万里家山要同归去,不审爹意何如?

(外白)孩儿,吾老入衣冠,自叹吾之皓首;汝声乖琴瑟,每为汝而懊怀。夫婿何故忧愁?孩儿必知端的。(贴)告爹爹:他娶妻六十日,即赴科场;别亲三五年,竟无消息。温清之礼既缺;伉俪之情何堪!今欲归故里,辞至尊家尊而同行;待共事高堂,执子道妇道以尽礼。(外)唯,吾乃紫阁名公,汝乃香闺艳质。何必顾彼糟糠妇?岂肯事此田舍翁?彼久别双亲,何不寄一封之音信?汝从来娇眷,安能涉万里之程途?休惑夫言,当从父命。(贴)爹爹,曾观典籍,未闻妇道而不拜姑嫜;试论纲常,岂有子职而不事父母?若重思唱随之义,当同尽定省之仪。彼荆钗布裙,既以独奉亲帏之甘旨;顾金屏绣褥,岂可久恋监宅之欢娱?爹爹高居相位,坐理朝纲。岂可断他人父子之恩,绝他人夫妇之义?使伯喈有贪妻之爱,不顾父母之愆;使孩儿坐违夫之命,不事姑嫜之罪。望爹爹容恕,特赐矜怜。(外)胡说!他既有媳妇在家里了,你去做甚么?(贴唱)

【狮子序】他媳妇须有之,念奴须是,他孩儿的妻。那曾有媳妇不事亲帏?(外)你去有甚么勾当?

(贴)若论做媳妇的道理,须当奉饮食,问寒暄,相扶持,蘋蘩中馈。(外)便做有许多勾当,既有媳妇在家里了,他孩儿不去也不妨。(贴)爹爹,正是养儿代老,积谷防饥。

(外)既道是养儿代老,何似当原休教来赴举不好?(贴唱)

【太平歌】他求科举,指望锦衣归,不想道你留他为女婿。(外)有缘千里能相会,须强他不得,

(贴)他埋冤洞房花烛夜,那些个千里能相会?只要保全金榜挂名时,事急且相随。(外)不听我说由他。蔡伯喈自闷,交我如何?(贴,唱)

【赏宫花】他终朝惨凄,我如何忍见之?(外)他自伤悲,你须不曾。(贴)若论为夫妇,须是共欢娱。

(外)不妨,他若在这里,教他做个大官人,也由得我。

(贴)爹爹,他数载不通鱼雁信,枉了十年身在凤凰池。

(外)你听着丈夫的言语,却不听我说,这妮子好痴迷。(贴唱)

【降黄龙】须知,非是奴痴迷,已嫁从夫。怎违公议?(外)你去不妨,只是我没亲的人,如何放你去得?(贴)爹犹念女,怎教他爹娘不念孩儿?(外)不是我不放你去,既道有媳妇在家里,你去时节,只恐怕担阁了你。(贴)休提,纵把奴担阁,比担阁他的爹娘何如?(外)恁地,教伯喈自去便了。(贴)爹爹。那些个,夫唱妇随,嫁鸡逐鸡飞?(外)孩儿,他是贫贱之家,你如何伏事他家?(贴唱)

【大圣乐】婚姻事难论高低,论高低何如休嫁与。假如亲贱孩儿贵,终不然便抛弃?(外)他的孩儿撇不得,你怕甚么?(贴)奴是他亲生儿子亲媳妇,难道他是何人我是谁?(外)你怎地只管把言语来冲撞我?

(贴)爹居相位,怎说着伤风败俗,非理的言语?

(外怒白)这妮子无礼!到将言语来挺撞我。我的言语不中听。孩儿,夫言中听我言违,料想孩儿见识迷。本是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外先下)

(贴白)酒逢知己千钟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爹好不顾仁义,到说道奴家把言语冲撞他。当原蔡伯喈教我休说的是,如今何颜见他?免不得在此坐一回,寻思个道理,去回他话咱。(贴介)(生上唱)

【称人心】撇呆打堕,早被那人瞧破,要同归知爹肯么?料他每,不见许。(介)夫人,你缘何独坐?想你爹爹不肯么?伊家道俐齿伶牙,争奈你爹行不可。

(贴唱)

【前腔换头】我爹爹,全不怕,人笑呵,这其间只是见差。祸根芽,从此起,灾来怎躲?他只道我从着夫言,骂我不听亲话。(生唱)

【红衫儿】你不信我教伊休说破,到此如何?算你爹心性,我岂不料过。我为甚胡掩胡遮?只为着这些。你直待要打破了砂锅,是你招灾揽祸。(贴唱)

【前腔换头】不想道相挜把,这做作难禁架。我见你每每咨嗟要调和,谁知道好事多磨?起风波。把你陷在地网天罗,如何不怨我?(介)懊恨只为我一个,却担阁你两下。(生唱)

【醉太平】蹉跎,光阴易谢。纵归来已晚,归计无暇。名牵利锁,奔走在海角天涯。知么?多应我老死在京华,孝情事一笔都勾罢。这般摧锉,伤情万感,泪珠偷随。(贴唱)

【前腔】非诈,奴甘死也。纵奴不死时,君去须不可。奴身值甚么?只因奴误你一家。差讹,假饶做夫妇也难和,我心怨你心萦挂。奴此身拚舍,成伊孝名,救伊爹妈。

(贴白)相公,妾当初勉奉父命,遣事君子。不想君家有垂白之父母,年少之妻房。致使君家衷肠不满,名行有亏。如今思之:误君之父母者,妾也;误君之妻房者,妾也;使君为不孝薄幸人者,亦妾也。妾之罪大矣!纵偷生于今世,亦公议所不容。昔聂政姊倚死尸以成弟之名,王陵母死伏剑下以全子之节,妾岂爱一身,误君百行。妾当死于地下,以谢君家,小则可以解君之萦挂,大则可以救君之父母,近则可以成孝子之全名,远则可以遗后世之公议,妾死何憾焉?

(生)夫人,你知其一,不知其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岂可陷亲于不义?那时节人知,只道你从夫言而弃亲命。此事不可。(贴)也说得是。(生)且慢着,怕你爹爹也有回心转意时节。且更宁耐,看如何?(贴)他虽不从我,也只索说与他人,难道我不是?正是:大家截了梧桐树,(合)自有旁人说短长。

(并下)


第三十一出

(旦行路上唱)【月云高】路途劳倦,行行甚时近?未到得洛阳县,那盘缠使尽。回首孤坟,空教我望孤影。他那里谁秋采?俺这里将谁投奔?正是西出阳关无故人,须信道家贫不是贫。

(白)【苏幕遮】怯山登,愁水渡。暗忆双亲,泪把罗裙渍。回首孤坟何处是?两下萧条,一样愁难诉。玉消容,莲困步。愁寄琵琶,弹罢添凄楚。惟有真容时一顾,憔悴相看,无语恓惶苦。奴家为寻丈夫,在路途上多少狼狈。况独自一身,拿着一个琵琶,背着两个真容,登高履险,宿水餐风,其实难捱。只是一件,去到洛阳,寻见丈夫,相逢如故,也不枉了这遭辛苦;倘或他高车驷马,前呵后拥,见奴家如此蓝缕不认,可不担阁了奴家?(旦唱)

【前腔】暗叫思忖,此去好无准。只怕他身荣贵,把咱不队。若是他不瞧,可不空教我受艰辛?没,他未必忘恩。我这坦自闲评论,他须记一夜夫妻百夜恩,怎做得区区陌路上人?

【前腔】只是一件,他在府堂深隐,奴身怎生进?他在驷马高车下,我又难将他认。我有个道理,来到他根前,只提起他二亲真。又怕消瘦庞儿。他尤难十分信。他不到得非亲却是亲,我自须防人不仁。

(白)哽咽无言对两真,千山万水好艰辛。见说洛阳花似锦,只恐来时不遇春。(旦下)


第三十二出

(外上唱)【番下算】儿女话难听,使我心疑惑。暗中思忖觉前非,有个团圆策。

(白)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昨日女孩儿要和伯喈归去。同事双亲,自家不放他去。那孩儿少不得几句言语劝解自家,自家登时不胜焦燥。如今寻思起来,他句句有理,节节堪听。自家待要放他去,只是幼长闺门,难涉途路;况兼自家年老无人;如何放他去?如今有个道理,使一个人,多与他些盘缠,教他去陈留,将蔡伯喈爹娘媳妇都取将来便了,多少是好?且待叫出女婿孩儿出来,问他则个。孩儿和女婿过来。(生贴上唱)

【前腔】泪眼滴如珠,愁事萦如织。早知今日悔当初,何似休明白。

(外白)孩儿你来。夜间我子细寻思你的言语,都说得有道理。我如今商量来,教你去也难的一般。我如今自使两个人去,把伯喈爹娘媳妇都取将过来,你两人心下如何?(贴)这个,随爹爹主张。(生)既然如此,多谢岳丈!(外)院子李旺那里有?(丑上)频听指挥黄阁下,忽闻呼唤画堂前。喏喏。(外)来。我如今使你出去陈留走一遭。(丑)娘咳!陈留且是远,我不去。(外)休胡说!(丑)去做甚么?若是有钱觅时,李旺便去。(外)如今蔡伯喈老员外、老安人、小娘子三人,在陈留郡里,我如今交你去请将这里来。(丑)李旺弗去。(生贴)你去请将来时节,我这里自多多赏你。

(丑)娘子如今说道多多赏我,取得来时,娘子又要争大小,,厮打时节,不赏李旺了。(外)李旺,即目便要你去,不得推拒。我如今更差几个后生,伴你一同去。(丑)如此,却又得。(外)这一封柬子,外有金银钱米与你作盘缠,休要落后了。(生贴)李旺,你去须多方询问;若是取得来时节,在路途千万小心承直。

(丑)不妨,我出路惯便。(外唱)

【四边静】你去陈留子细询端的,专心去寻觅。请过两三人,途中须好承直。(合)休忧怨忆,寄书咫尺。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生唱)

【前腔】饥荒散乱无踪迹,存亡想不测。何意路途间,难禁这劳役。(合前)(贴唱)

【福马郎】李旺,你休说新婚在牛氏宅。(外)孩儿,说便又待怎地?(贴)他须怨我相耽误;归未得,旁人闻,把奴责。(合)若是到京国,相逢处作个好筵席。(丑唱),

【前腔】多与盘缠添气力,万水千山路,曾惯历。(拜介)辞却恩官去,免忧忆。(合前)(外白)限伊半载望回音。(生贴)路上看承须小心。(丑)但愿应时还得见,(合)果然胜似岳阳金。(并下)


第三十三出

(末扮五戒上白)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草座亦容身。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自家乃是弥陀寺中一个五戒。今日这寺中建一净土会,不拣什么人,或是荐悼双亲,保安身己的,都来这里聚会。真是个好寺院,好道场。怎见得?但见兰若庄严,莲台整肃。大殿嵯峨耀金壁,回廊缭绕画丹青。千层塔高耸侵云,半空中时闻清铎;七宝楼晶光耀日,六时里频响洪钟。松下山门,红尘不到;竹边僧舍,白日难消。阿罗汉圣相威仪,比雪山三十六万亿佛,比丘僧戒行清洁,似祗园千二百五十人。且看幡影石坛高,惟有棋声花院静。休说清净法界,且说严肃道场。只见珠幢宝盖影飘飘,玉磬金钟声断续。龙瓶插九品红莲,开净土春秋不老;凤蜡吐千枝绛蕊,照佛天昼夜常明。齐整整的贝叶同翻,扑簌簌的天花乱坠。旃檀林里,爇着清净香、道德香;香积厨中,献这禅悦食、法喜食。人人在十洲三岛,个个净五蕴六根。击夫法鼓,吹夫法螺,仙乐一时奏动;开甘露门,入甘露城,幽魂尽获超升。寄言苦每林中客,好向灵山会上人。今日寺中建夫会,怕有官员贵客,来此游玩,不免将着疏头,就此抄题几贯钱,添助支费。道犹未了。远远望见两个舍人来到。(净丑上唱)

【缕缕金】胡厮口坙,两乔才。家中无宿火,有甚强迫陪?自来妆风子,如今难悔。向丛林深处且徘徊,都来看佛会。

(末白)官人,请坐吃茶。(净丑白)五戒,你这佛会支费多?(末)便是。休怪冒渎,今日天与之幸,得遇二位官人到此,免不得求告,抄化几文,添助支费则个。(净)将疏头来看。兄弟,钱谷傥来之物,何处不使?那里不用?(丑)是。咱每这般人,那一日不使几贯钞?(净)我舍五锭。(丑)我也舍五锭。(净丑)我两人都不曾带得见钱在此,你一霎时随我去取与你。

(末)谢得官人!(净)你不见远远有个婆娘来?生得好!

(丑)是。有个婆娘来,背着一个琵琶,到和姐姐厮象。

(末)又道是远睹分明。(旦上唱)

【前腔】途路上,实难捱。盘缠都尽了,好狼狈。试把瑟琶拨,逢人乞丐。荐公婆魂魄免沉埋,特来赴佛会。

(白)可喜己到得洛阳。今日见说弥陀寺中做佛会,只得就此抄化几文,追荐公公婆婆则个。(末)娘子,你休傍前来。

(净丑)你这什么东西?(旦)是奴家公婆真容。

(净丑)恁地,娘子,你从哪里来?(旦唱)

【销金帐】听奴诉与:奴是良人妇,为儿夫相耽误。一向赴选及第,未归乡故。饥荒丧了,丧了亲的舅姑,我造坟墓。今为寻夫来此。(净丑白)你儿夫在那里?(旦唱)寻夫未知,在何处所?

(净白)你抱着这个琵琶做什么?(旦)奴家将此弹一两段曲儿,抄题几文,就此寺中追荐公婆则个。

(净丑)你会弹甚么曲儿?你曾会弹也四儿么?(旦)不会。(净丑)你会弹八俏手么?(旦)不会。奴家只会弹些行孝曲儿。(末)二位官人,在此使钱,那里不用?那里不使?你就这里好生弹着,厚赏你。(旦白)凡人养子,怀抱最艰辛。欲语未能行未得,此际苦双亲。

(介)(唱)

【前腔】凡人养子,最是十月怀耽苦,更三年劳役抱负。休言他受湿推干,万千劳事。真个千般爱惜,千般爱护。儿有些不安,父母忧惶无措。直待他可了,可了欢忻似初。

(净丑白)弹得好!是好!(末)真个。(净丑)钱那里不使?那里不用?与你一领好袄子。(介)(旦)儿惭长,父母渐欢忻。教语教行并教礼,一意望成人。

(唱)

【前腔】儿行几步,父母欢相顾,渐能言能出路。指望饮食羹汤,自朝及暮。悬悬望他,知他几度?为择良师,又怕孩儿愚鲁。略得他长俊,可便欢忻赏赐。

(净丑白)弹得好!(末)是好。(净丑白)钱那里不用?那里不使?再与你一领好袄子。(介)(末)这两个是风子。(净丑)你再弹。(旦)勤教导,暮史及朝经。愿得荣亲并耀祖,一举便成名。(唱)

【前腔】朝经暮史,教子勤诗赋,为春闱催教赴。指望他耀祖荣亲,改换门户。悬悬望他,望他腰金衣紫。儿在程途,又怕餐凤宿露。求神问卜,把归期暗数。

(净丑)弹得好!弹得好!钱那里不用?那里不使?再把一领袄子与你。(末白)原来里面都是破衣裳。我且问你:官人,你袄子都脱了,身上寒,甚么意思?

(净丑)寒也自寒,不可坏了我局面。咱每这般人使钞惯,怕甚么寒?再唱。(末)且看他这番把什么与他?

(旦)儿在路,须是早回程。五逆儿男和孝子,报应甚分明。(唱)

【前腔】儿还念父母,及早归乡土,念慈乌亦能返哺。莫学我的儿夫,把亲耽误。常言养子,养子方知父慈。算五逆儿男,和孝顺爹娘之子,若无报应,果是乾坤有私。

(净丑白)你弹得自好,唱得自好,我每没甚么与你了。(末)我也道。(净丑作寒介)这般地走将家去,甚么模样。(丑)我只赖五戒取衣裳。(净丑扯末介)好好!五戒妆局骗我,把我衣裳都剥了。(末)你自把与他,我那曾妆局骗你?(净丑)我叫道好,你便也叫道好,只管撺掇,你不是骗我?(末)娘子。把还他去,要他做甚么?(旦介)还你。(净丑)钱虽是那里不使?那里不用?寒又忍不得。(丑)我恰才道你弹得好,唱得好;我如今寻思起来,你弹得也不好,唱得也不好。你不信,再弹再唱看。(旦)我也唱不得。(净)可知,不敢唱了。(丑)尊兄,小子不贪豪富。(末)枉了教人题疏。(旦)你衣裳敢是借来?(净丑介)可知,我脚下无个布裤。(并下)(旦在场白)一斟一酌,莫非前定。奴家准拟今日抄题得几文钱,追荐公婆,谁知撞着两个风子,自来蒿恼人一场。远远望见一簇人马,想必是个官员来,不免在此祗侯歇子。(末丑喝道生骑马上唱)

【缕缕金】时不利,命何乖!双亲在途路上,怕他灾。(末丑唱)此是弥陀寺,略停车盖。(合)办虔心恳祷拜莲台,特来赴佛会。

(末丑打旦介)婆娘躲着,相公采。(打介)(旦介白)在他矮檐下,争敢不低头?(旦先下)(生下马入寺见真容白)那得这轴画象?(丑)敢是适间道姑的?(生)叫他来还他去。(丑)姑姑,画象还你。(介)去远了,不见。(生)既不见,与他收下。(末收介)(净作长老上唱)

【前腔】能吃酒,会口童斋。吃得醺醺醉,便去搂新戒。讲经和回向,全然尴尬。你官人若是有文才,休来看佛会。

(生净相见介)(生白)父母来此,不知路上安否如何?特来就此保护,望长老回向则个。(净)原来如此。请相公上香通情音。(生上香唱)

【江儿水】如来证明,鉴兹邕启:我双亲在途路不知如何的?仰惟菩萨大慈悲。(合)龙天鉴知,龙天护持,护持他赞山渡水。(净唱)

【前腔】如来证明,览兹情音。蔡邕的父母掣相保庇。仰惟功德不思议。(合前)(末唱)。

【前腔】我东人尽日,常怀忧虑。只愁二亲在途路里,孝思情意真个感神祗。(合前)(丑唱)

【前腔】我闻知做会,特来随喜。馒头素食多多与,若还不与我自入斋厨。(合前)

(净白)与佛有缘蒙宠顾。(生)愿亲无事不艰难。

(末)因过竹院逢僧话,(丑)又得浮生半日闲。(并下)

(旦上唱)

【缕缕金】原来是,蔡伯喈。马前那喝道,状元来。料想双亲象,他每留在。敢天教。夫妇再和谐,都因这佛会?

(白)恰才这个官人,奴家询问起来,原来是蔡伯喈。好也!也会相见。公婆两个真容,想是他收了分晓。奴家如今竟投他家里去,看如何?大家因此相会,也不见得?呀!莫不是天交相逢是这遭。正是: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旦下)


第三十四出

(贴上唱)【十二时】心事无靠托,这几日番成悲也。父意方回,夫愁稍可。未卜程途里的如何,教我怎生放下?

(白)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自嫁蔡伯喈之后,此人常是忧闷,奴家妆尽圈套去问他;比及问将来,去对爹爹说,要和他同去,爹爹不肯;及至爹爹肯了,教人去取他爹娘媳妇来,又不知路上如何,为他担了多少烦恼。况兼家里几个后生的都使去了,虽则有几个使唤的,那里中使?怎生得一个精细的。早晚公婆到来,得他使唤也好。不免叫过院子出来,问他则个。(末上白)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世上几人能称意,光阴何况苦相催。喏!夫人有甚使令?(贴)你与我街坊上寻问,有精细的妇人,寻一个使唤咱。(末)这个容易。远远望见一个妇人来,不知是什么人?(旦上唱)

【绕池游】凤餐水卧,甚日能安妥?问天天怎生结果?(贴介唱)梳妆淡雅,看风措堪描堪画。是何人教来问咱。

(末问旦白)姑姑,夫人教你傍前来。(旦)夫人万福!(贴)姑姑,你做什么?(旦)贫道教化,望夫人高抬手则个。(末)夫人,这个妇人偏不好?必定是个教化的,何似收留它。(贴)姑姑,你有甚本事?(旦)贫道大则琴棋书画,小则针指工夫,下则饮食肴馔,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末)夫人,且收留他便了。(贴)姑姑,你在路里教化,也生受一般,何似在我府堂里吃些安乐饭如何?(旦介)贫道虽蒙夫人收录,只怕贫道无可称夫人之意。(末)也说得是。(贴)姑姑,当原你从小出家,还是有丈夫出家?(旦)实不瞒夫人,奴家丈夫,久出都下,家内连丧了公婆,都是奴家断送,把家私都坏了,身无所倚,特来寻取丈夫。一路上把琵琶教化将来,又寻不见丈夫。(贴)险些错了。(末)且问他丈夫是什么人?(旦介)如何好?(贴)姑姑,你丈夫姓甚?名谁?(旦介)好教夫人得知:奴家丈夫姓蔡,名伯喈。(贴末)姑姑,那里住来?(旦)住在陈留县。夫人也敢认得?(贴)我那里认得?院子,他既有丈夫的人,难收留他,与他些钱米,教他去休。(末)姑姑,夫人与你些钱米,交你去。(旦)苦也!我不合说道有丈夫,如何好?(介)奴家丈夫,□路上寻问来,一个个道是牛丞相府廊下住,夫人如何不认得?夫人想是奚落贫道。(贴)我奚落你做什么?院子,是有这个人么?(末)没这个人。(旦)一个个道是牛丞相府廊下住,若不在这里,定是死了。苦!丈夫,你若死了,教我倚靠着谁为主。(哭介)(贴)可怜这妇人。休休,姑姑只在我家里,我一壁厢教人与你寻丈夫如何?

(末)夫人也说得是。(旦)谢得夫人!(贴)姑姑,你在我府中,休恁地打扮,我与你改换衣装。院子,你取过妆奁衣服出来。(末)领懿旨。(下)(末上)妆奁衣服在此。正是:宝剑卖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末下)

(旦)奴家有公婆六年之孝,又替丈夫六年之服,如何便脱了孝服?(贴)不妨。我老相公须忌讳这般打扮。

(旦)苦!如何是得?(照镜介)(唱)

【二郎神】容消洒,照孤鸾叹菱花剖破。(贴)你既不梳妆,改换衣服么。(旦提衣介唱)苦!记翠钿罗襦当日嫁,谁知他去后,钗荆裙布无些?(贴)你既不梳妆,带钗么?(旦提钗起介唱)苦!他金雀钗头双凤軃,羞杀人形孤影寡。(贴)不带钗,带些花,别些吉凶。(旦)说甚么簪花,捻牡丹,教奴怨着嫦娥。

(贴唱)

【前腔换头】嗟呀,心忧貌苦,真情怎假?你为着公婆珠泪堕,姑姑,我公婆自有,不能勾承奉杯茶。姑姑,你比我没个公婆得承奉呵,不枉了教人做话靶。我且问伊咱:你公婆,为甚的双双命掩黄沙?

(旦唱)

【啭林萦】荒年万般遭坎坷,丈夫又在京华。糟糠暗吃担饥饿,公婆死卖头发去埋他。把孤坟自造,土泥尽是我罗裙包裹。也非夸,手指伤。血痕尚在衣罗。(贴唱)

【前腔】愁人见说愁转多,使我珠泪如麻。我丈夫亦久别双亲下,他要辞官被我爹蹉跎。(旦介)他家有谁?(贴)他妻虽有么,怕不似恁着承爹妈。(旦)如今在那里?夫人。(贴)在天涯,谩去取,知他路上如何?(旦唱)

【啄木鹂】听言语,教我凄怆多,(介)料想他也应非是埋妒。(介)夫人,他那里既有妻房,取将来怕不相和。(贴)但得他似你能挜把,我情愿侍他居他下。只愁着,程途上辛苦,教人望巴巴。(旦唱)

【前腔】错中错,讹上讹,只管来鬼门前空占卦。夫人,若要识蔡伯喈的妻房,(贴)他在那里?

(旦)奴家便是无差。(贴介唱)你果然是他非谎诈,原来你为我吃折锉,你为我受波查。教你怨我,教我怨爹爹。(贴唱)

【金衣公子】一样做浑家,我安然伊受祸,你名为孝妇我吃旁人骂。公死为我,婆死为我,情愿把你孝衣来穿着把浓妆罢。(合)事多磨,冤家到此,逃不得这波查。(旦唱)

【前腔】他当原也没奈何,被强将来赴选科,辞爹爹不肯听他话。(贴)辞官不可,辞婚不可。(合)三不从做成灾社祸天来大。(合前)

(贴白)姐姐,休怪我说。我教你换了衣裳又不肯,你这般蓝缕,又怕伯喈羞不肯认你。姐姐,伯喈平日好看文章书史,你何似去书馆中写几句言语打动他,交他看了,我与你说合则个。(旦)也说得是。(介)便做得不好,也索从他。谢得夫人!凡事全靠夫人。

(贴)姐姐,说那里话!无限心中不平事,一番清话又成空。(旦)正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并下)


第三十五出

(末上白)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自家乃是蔡相公府中一小堂候官。我那相公,虽居凤阁鸾台,常在萤窗雪案。退朝之暇,手不停披。如今晚下,相将回府,免不得洒扫书馆,等侯相公回来。怎见得好书馆?但见明窗消洒,净几端严。明窗消洒,碧纱内烟雾轻盈;净几端严,虎皮上尘埃不染。粉壁间挂三四轴古画,石床上安一两张清琴。湘帙缥囊,数起看何止四万卷;牙签犀轴,乘将来勾有三千车。芸叶分香走鱼蠹,芙蓉妆粉养龙宾。凤咮马肝和那鸜鹆眼,无非奇巧;兔毫麇尾和那象犀管,分外精神。积金花玉版之笺,列锦纹铜绿之格。正是休夸东壁图书府,真个赛过西垣翰墨林。且谩着,我昨日去佛会中拾得一轴画象,不知甚么故事,相公当时教留下,如今也挂在这里。我相公实学多才,怕解得这故事,也不见得?(末下)(旦上唱)

【天下乐】一片花飞故苑空,随凤飘泊到帘栊。玉人怪问惊春梦,只怕东风羞落红。

(白)摇下落红三四点,错教人恨五更风。奴家当初只道蔡伯喈贪名逐利,不肯回家,原来被人强留在此。昨日教化来到这里,甚感得牛氏夫人收录;又怕丈夫见奴家蓝缕,不肯厮认,教奴家题几句言语打动那蔡伯喈。奴家只得从他,来到这书院中。且谩着,写在那里得好?(介)呀!原来公婆真容也挂在此,何似就真容背面题几句便了。(写介)(唱)

【醉扶归】我钉缘结发曾相共,难道是无缘对面不相逢?我凤枕驾衾也和他同,到凭兔毫茧纸将他功。休休,毕竟一齐分付与东风,把往事也如春梦。

(介)(写诗)昆山有良壁,郁郁玙璠姿。嗟彼一点瑕,掩此连城瑜。人生非孔颜,名节鲜不亏。拙哉西河守,胡不如皋鱼?宋弘既以义,黄允何其愚!风木有余恨,连理无旁枝。寄语青云客,慎勿乖天彝。

(旦又唱)。

【前腔】彩笔墨润鸾封重,只为五箫声断凤楼空。这牛氏夫人,也怕我蓝缕上头,怕伯喈不相认,我须带孝来。还是教妾若为容?我不写诗打动蔡伯喈呵,只怕为你难移宠。(介)纵认不得这丹青怕他貌不同,他若认我翰墨教心先痛。

(白)未卜儿夫意,聊凭一首诗。正是得他心肯日,是我运通时。(旦下)


第三十六出

(生上唱)【鹊桥仙】披香随宴,上林游赏,醉后人扶马上。金莲花炬照回廊,正院宇梅梢月上。

(白)日晏下彤闱,平明登紫阁。何如在书案,快哉天下乐。自家早朝长乐,夜直严更。召问鬼神,或前宣室之席:光传太乙,时分天禄之藜。惟有戴星冲黑出汉宫,安能滴露研朱点周易?这几日且喜朝无烦政,官有余闲。庶可留志于诗书,从事于翰墨。正是:事业要当穷万卷,人生须是惜分阴。(看书介)这是甚么书?是《尚书》里是《尧典》。(读撇介)这尧典说道:"舜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没,他父母那般相待,舜犹自克谐以孝。我父母亏了我什么?到闪了他,不能勾厮见。看什么《尚书》?且看《春秋》到好。(介)"小人有母……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没,古人吃一口汤,骨自寻思着娘。我如今做官人,享富贵,如何可把父母撇了?呀!枉看这书,行不得,济甚事?你看文书里那一句不说着孝义?当原俺爹娘只要俺学些孝义,教我读文书来,谁知道到被文书误?呀!我怎地是那孝?(唱)

【解三酲】叹双亲把儿指望,教儿读古老文章。比我会读书的到把亲撇漾,少甚么不识字的到得终养。书,我只为你其中自有黄金屋,却教我撇却椿庭萱草堂。还思想,休休,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爹娘。

【前腔】比似我做了亏心台馆客,到不如守义终身田舍郎。白头吟记得不曾忘,绿鬓妇何故在他方?书,我只为你其中有女颜如玉,却教我撇却糟糠妻下堂。还思想,休休,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妻房。

(白)既不看文书,看这壁间山水古画,散闷歇子。

(介)这一轴画象,是我夜来在寺中烧香,院子拾得的,怎的也挂在这里?(介)这甚么故事?(唱)

【太师引】细端详,这是谁笔仗?觑着他教我心儿好感伤。(细看介)好似我双亲模佯。没,我看我媳妇会针指生活,便做我的爹娘呵,怎穿着破损衣裳?他前日书道,别后容颜无恙,怎这般凄凉形状?谅着我要寄一封书,不能勾到,谁往来直将到洛阳?天下少甚么厮象的,须知仲尼和阳虎一般庞。

【前腔】我理会得了:这是街坊,谁劣相,砌庄家形衰貌黄。比我爹娘呵,若没一个媳妇相傍,少不得也这般凄凉。(心动介)敢是神图佛象?更不是,却怎地我正看间,猛可的小鹿儿心头撞?这也不是神佛样子,敢是当原画的不是了。丹青匠山他主张,须知汉毛延寿误正嫱。

(白)且谩着,若是个神佛,背面必有标题。(见诗介)呀!这诗不是它在先有的,墨迹兀自不曾干,敢是却才题的。(猜介)什么人入我书房里来做甚么?

(生叫介)(贴上唱)

【夜游湖】惟恐他心思未到,教他题诗句暗中指挑。翰墨开心,丹青入眼,强如把语言相告。

(生怒白)好怪么!(贴)有甚怪?(生)谁人入我书房里来?(贴)没人。(生)我昨日去寺里烧香,拾得一轴画儿挂在这里,什么人去背后题着一首诗。(贴)敢是当原画的题?(生)那里是?墨迹不曾干,却写来的。

(贴背云)我理会得了。相公,且读一番与我听咱。

(生再读介)(贴)你解说与我,交我省得也好。(生)上面引着几个故事。(贴)故事怎地说?(生)这西河守的,便是战国时吴起,魏文侯交做西河郡守,母死不奔丧,这皋鱼乃是春秋时人,只为周游天下,他父母死了,后来回归,自刎而亡。(贴)更有甚么故事?(生)宋弘是光武官里时节,要把胡阳公主嫁与他,宋弘不肯,回官里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黄允的便是桓帝时人,司徒袁隗要把从女嫁与黄允,黄允休了自的媳妇,去取那袁氏。(贴介)相公,不奔丧和那自刎的,那一个孝道?(生)那不奔丧的乱道。(贴)那不弃前妻和那休了妻求娶的,那一个正道?(生)这休了妻求娶的乱道。(贴)你肯学那一个?(生介)我父母知他存亡如何?我须决不学那休妻求娶妻的。(贴)你虽不学那休妻求娶的,似你这般富贵,假如有糟糠之妻,蓝缕丑恶,可不辱邈了你,莫不也索休了。

(生)怎道丑恶蓝缕杀,也只是我妻房,义不可绝。

(生怒唱)

【铧锹儿】你说得好笑,可见心儿窄小。我决不学那黄允的,没来由漾却苦李,再寻甜桃。古人云:弃妻有七出之条,他不嫉不淫与不盗,终无去条。你道那弃妻的,众所诮;那不弃妻的,人所褒。纵然他丑貌,怎肯相休去了?(贴唱)

【前腔】虽然如此,伊家富贵,那更青春年少。看你紫袍着体,金带垂腰。做你的媳妇呵,应须有封号,金花紫诰。必俊倬,须媚娇。若还他丑貌,相公,怎不相休去了?(生唱)

【前腔】你言颠语倒,恼得我心儿焦燥。呵呵,莫不是你把咱奚落,特骨的妆乔?引得我泪痕交,扑簌簌这遭。夫人,题诗的是谁?(贴)你待怎地?(生)他把我嘲,难恕饶。说与我知道,怎肯干休住了?

(贴唱)

【前腔】我心中忖料,想不是个薄情分晓。管教分夫妇会合,定在今朝。相公,你认得题诗的人么?(生)我不认得。(贴)伊家枉然焦,骨自未瞧。这题诗的呵,是伊大嫂,身姓赵。正要说与你知道,怎肯干休住了?(旦上唱)

【赚】听得闹炒,敢是我儿夫看诗罗唣。(贴)姐姐出来。(旦)是谁忽叫姐姐?料想是夫人召,必有分剖。(贴介唱)是他题诗你还认得否?(生)夫人,他却那里来?(贴)他从陈留为你来寻讨。(生认介唱)是你怎地穿着破袄;衣衫尽是素缟?呀!莫是我的,双亲不保?(旦介唱)

【前腔换头】从别后,遭水旱,(生)是水旱来。

(旦)两三人只道同做饿殍。(生)张大公曾周济你么?

(旦)只有张公可怜,叹双亲别无倚靠。(生)如何?

(旦介唱)两口相继死,我剪头发卖钱来送伊妣考。

(生介)曾葬了不曾?(旦)把坟自造,土泥都是我罗裙裹包。(生)听得你言语,教我痛杀噎倒。

(生倒介)(旦贴救醒介)(生起拜真容哭介)(唱)

【山桃红】蔡邕不孝,把父母相抛。爹爹,妈妈,我与别时,也不恁地。早知你形衰耄,怎留汉朝?娘子,你为我受烦恼,你为我受劬劳。谢你送我爹,送我娘,你的恩难报也!又道养子能代老。(合)这苦知多少,此恨怎消?天降灾殃人怎逃?(旦唱)

【前腔】仪容想象,是我亲描。教化把琵琶拨,怎禁路遥?丈夫,说甚么受烦恼?说甚么受劬劳?不信看你爹,看你娘,比别时尚兀自形枯槁也。我的一身难打熬。(合前)(贴唱)

【前腔】说着圈套,被我爹相招。逼为东床婿,怎行孝道?姐姐。你为我受波查,你为我路途遥。丈夫,是我误你爹,误你娘,误你名为不孝也。做不得妻贤夫祸少。(合前)(生唱)

【前腔】捋却巾帽,解却衣袍。(旦)你急上辞官表,只这两朝。(贴)丈夫,我岂敢惮烦恼?岂敢惮劬劳?归去拜你爹,拜你娘,亲把坟茔扪也。与地下亡魂添荣耀。(合前)

【尾声】几年分别无音耗,奈千山万水迢遥。只为三不从生出这祸苗。

(生白)我明日和他同归去,拜守奴亲坟台,行须孝道,你意下如何?(旦)只怕他爹爹不肯。(贴)我爹爹见你这般行孝道,如何不肯?

(生)只为君亲三不从,致令骨肉两成空。(合)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并下)


第三十七出

(末上唱)【虞美人】青山今古何时了,断送人多少!孤坟谁与扫苍苔?邻冢阴风吹送纸钱来。

(白)【玉楼春】冥冥长夜不知晓,寂寂空山几度秋。泉下长眠人醒未,悲风萧瑟起松楸。老汉曾蒙赵五娘之所托,教我与他看管这坟台。这几日有些贫冗,不及来看。呀!怎地?(末介唱)

【步步娇】只见黄叶飘飘把坟头复。(逐介)厮赶的皆狐兔。(望介)敢是谁斫了木头,怎地松楸渐渐疏?(滑倒介)苔把砖封,笋迸着泥路。休休,罢罢,只恐你难保百年坟,教凭谁看你三尺土。

(白)远远望见一个汉子来,不知甚么人?(丑上唱)

【前腔】渡水登山多劳苦,到得这荒村坞。远观见一老夫,试问他家,住在何处。趱步向前行,却是一所荒坟墓。

(末白)哥哥。你那里来?(丑)我是京都来。(末)谁家里?(丑)我是蔡相公家里人也。(末)蔡相公,是那里蔡相公?教哥哥来这里,有甚么勾当?(丑)我是蔡伯喈相公差我来这里,取老员外、老安人和小娘子,一同到洛阳去。(末介)(发怒唱)

【风入松】你不须提起蔡伯喈,说他每哏歹!

(丑)他有甚歹处?老子无礼来。(末)他中状元做官六七载,撇父母抛妻不采。(丑)他父母在那里?(末介唱)只兀的砖头土堆,是他双亲的在此中埋。

(丑)原来老员外、老安人死了。不知为甚的死了?

(末唱)

【前腔】一从他别后遇荒灾,更无人倚赖。

(丑)却是谁承直这两人?(末)亏他媳妇相看待,把衣服和钗梳都解。(丑)解也须会尽。(末)便是。这小娘子解得钱来,籴米做饭与公婆吃,他魆地耻把糟糠自挺,公婆的倒疑猜。

(丑)公婆只道他背地里吃了好物事。(末)便是。

(唱)

【犯衮】他公婆的亲看见,双双死,无钱送,剪头发卖买棺材。(丑)他那般无钱,如何筑一所坟台?(末)他左空山里,把裙包上,血流指,感得神明助与他筑坟台。(丑)这小娘子如今在那里?(末唱)

【风入松】他如今直往帝京来。(丑)他把甚么做盘缠?(末)他弹着琵琶做乞丐。(丑)苦!蔡相公特教我来取,老员外、老安人又都死了,小娘子却又去了,交我空走了这一遭。(末叫介)老员外、老安人,你孩儿做官,教人来取你。苦!叫他不应魂何在?空教我珠泪盈腮。(丑)我如今回去,教相公多做些功果,追荐他便了。(末笑介)他生不能事,死不能葬,葬不能祭,这三不孝逆天罪大,空打醮枉修斋。

(末白)你相公如今在那里?(丑)见今赘居在牛丞相府里。(末唱)

【犯朝】你如今便回,道张老的道与蔡伯喈。

(丑)道什么?(末)道你拜别人爹娘好美哉,亲爹娘死不直你一拜。

(丑)公公,休错埋冤了人。他要辞官,官里不从;辞婚,牛丞相不肯。如今好生要归,又不可得。(末)恁地那呵,(唱)

【风入松】原来他也只是无奈,恁地好似鬼使神差。便是他当原在家辞赴选,他父母也不从他,这是三不从把他厮禁害。恁的呵,三不孝亦非其罪。

(丑)公公,险些错枉冤了人。(末)这只是他爹娘福薄运乖,人生里都是命安排。

(末白)总领哥。老汉不是别人,张大公的便是。当原蔡伯喈临去之时,把爹娘分付与我来。你如今路上见一个道妆的妇人,拿着一个琵琶,背着一个真容的,便是蔡伯喈娘子,你把盘缠与他,一路上承直他去。你传示相公,道张大公道来:你的双亲死了两无依,便做今日回来也是迟。(丑)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舡空载月明归。(并下)


第三十八出

(外上唱)【风入松慢】女萝松柏望相依,况景入桑榆。他椿庭萱室齐倾弃,怎不想家山桃李?中雀误看屏里,乘龙难驻门楣。

(白)只因一着错,输了一炮落。自家当初不仔细,一时定要招蔡伯喈为婿。谁想道他爹娘都死了,如今他媳妇来此取他。见说我的女孩儿也要和他同去,不知是否?待俺唤院子过来问他则个。(末上白)纹犀欲下意沉吟,棋局频看仔细寻。犹恐中间差一着,教人错用满枰心。喏!复相公:有何钧音?(外)院子,说道蔡状元的小娘子来,我的小娘子要和他同去,还是如何?(末)男女也是如此说,这事怕老姥姥知道详细。

(外)老姥姥过来。(净上唱)

【光光乍】女婿要同归,岳丈意何如?忽叫奴家缘何的?想必与他作区处。

(外白)老姥姥来。我的小娘子要和蔡状元同去,还是如何?(净)果然如此要去。他家里爹娘都死了,都是一个媳妇支持,今日只是教小娘子去坟上拜祭,有何不可?(外)不中,我的女孩儿,如何与别人带孝?

(净唱)

【女冠子】媳妇事舅姑合体例,怎不教女孩儿同去?当初是相公相留住,今日里怨着谁?(外)我不教女孩儿同去,又待怎地?(净)事须近理,怎挟威势?休道朝中太师威如火,更有路上行人口似碑。(合)想起,此事费人区处。(末唱)

【前腔】我相公只虑多娇女,怕跋涉万山千水。相公,女生向外从来语,况既已做人妻。夫唱妇随,不须疑虑。相公,这是蓝田种玉结亲误,今日里到海,沉船补漏迟。(合前)(外唱)

【前腔】当初是我不仔细,谁知道事成差池?念深闺幼女多娇媚,怎跋涉万余里?我嫡亲有谁,怎生分离?休休,不教爱女扭烦恼,也被旁人道是非。

(合前)

(外白)老姥姥,由他去,我管甚么闲是非?(净)都来了。(生旦贴上唱)

【五供养】终朝垂泪,为双亲教我心疼。(贴)坟头须共守,只得离宸京。(生)商量个计策,犹恐你爹心不肯。(合)若是他不从,只说道君王有命。

(相见介)(外白)这便是蔡伯喈的媳妇?(旦)奴家便是。(外末净)贤哉!贤哉!(贴白)孩儿有一事拜复爹爹:古人云,娶妻所以养亲,是谓奉事舅姑者。孔夫子云,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这姐姐之为蔡氏妇,生能竭力奉事公姑,死能购资送之礼,葬能尽封树之劳。孩儿之为蔡氏妇,生不能供甘音,死不能尽擗踊,葬不能事窀穸,何以为人?得罪于舅姑,有愧于姐姐多矣。今特请于爹爹之前,愿居于姐姐之下。(外)贤哉!我女。(未净)也说得是。(旦)怎道人有贵贱,不可概论?娘子是香闺绣阁之名姝,奴家是荆钗布裙之贱妾;况承君命而成婚,难让妾身而居右。(外)你来。你今日既无父母,又无公姑,你便是我孩儿一般;况你婚先归于蔡氏,年又长于我儿;不必多辞。(生)你两个只做姊妹相呼便了。(众)这个说得极是。(生)女婿今日拜辞岳丈,领二妻同归故里,共行孝道。待服满之后,都得再来。(外)孩儿,其实不舍得你去,今日你爹娘既如此了,我也难留你。

(贴)爹爹,孩儿暂别慈颜,实出无奈。爹爹善保尊体,不必挂牵。孩儿此去,想是三年之期。(外哭介)孩儿,你如今去拜舅姑的坟台。(贴)爹爹且放心。(外)休休,女孩儿终身是外向,兀的不痛杀我!(众)相公放心。

(生拜辞唱)

【催拍】念伯喈为双亲命倾,遭不孝逆天罪名,今辞了汉廷。感岳丈深恩,非敢忘情。欲待不归,又负他亡灵。(合)辞别去同到坟茔,心戚戚泪盈盈。

(旦唱)

【前腔】念奴家离乡背井,谢相公教孩儿共行。非独故里荣,我阴世公婆,死也目瞑。我自看待你孩儿,不须可咛。(合前)(外唱)

【前腔】辞别去你的吉凶未凭,再来时我的存亡未明。伯喈,吾今已老景。毕竟你没爹娘,我没亲生。若念骨肉一家,须早办回程。(合前)(贴唱)

【前腔】觑着爹颜衰鬓星,痛点点教别泪暗零。爹爹,我左难右难:误了公婆,被人讥评;撇了亲爹,又没人看承。(合前)(生唱)

【一撮棹】宽心等,何须苦牵萦?(外)把音书写,但频频寄邮亭。(贴)老姥姥,爹年老,我去呵,伊家须好看承。(合)程途里,只愿保安宁。死别全无准,生离又难定。今去也,何日到京城?

(外白)孩儿,你三人去,途中须当保重。(生旦贴)谢得爹爹!(合唱)

【哭相思】最苦生离难拚舍,知他别再会何时也?(并下)


第三十九出

(丑扮李旺上唱)【柳穿鱼】心忙似箭走如飞,历尽艰辛有谁知?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归来后到庭除,未知相公在何处?

(白)李旺蒙老相公使将陈留去,寻取这蔡相公的老员外、老安人、小娘子。原来两个老的都死了,这小娘子走将来了,教小人空走一遭。且慢着,未对老相公说,只去与蔡相公说。(介)怎的房门都闭了?呀!敢是蔡相公出朝去了,小娘子要幽静,自闭了门。

(丑叫介)开门。怎地都没人应,静悄悄的?老相公也出那里去?怎的都不见人呵?(外上唱)

【玩仙灯】门外有人声,是谁来喧哗闹炒?

(外白)呀!李旺,你归来了。(丑)告相公;小人归来了。(外)我小娘子和蔡相公都去了,(丑)那里去?(外)家里去了。(丑)蔡相公的媳妇曾到这里么?

(外)我见了。是他爹娘死了么?(丑)怎的不是?(丑唱)

【风帖儿】到得陈留,逢一个故老,在他每爹娘坟上拜扫。他爹娘呵,果然饥荒都死了;他媳妇,也来到;枉教人走这遭。(外唱)

【前腔】我如今去,朝廷上表,说蔡氏一门孝道。管取吾皂降丹诏,加封号,把他召。我自去陈留走一遭。

(丑白)告相公:这个赵氏,其实难得。(外)便是,一家都难得;蔡伯喈不忘其亲,赵氏五娘孝于舅姑,我的小娘子能成人这美,如何不旌表?正是:管取一封天子诏,表出四每孝贤名。(并下)


第四十出

(生上唱)【梅花引】伤心满目故人疏,看郊墟尽荒芜。(旦贴上唱)惟有青山,添得个坟墓。(合)恸哭无由长夜晓,问泉下有人还听得无?

(生白)【玉楼春】他乡万点思亲泪,不能滴向家山里。如今有泪滴家山,山里双亲见无计。(贴)荒荒衰草连寒烟,苍苔黄叶飞蘋蘩。欲听鸡声来问寝,忽惊蚁梦先归泉。(旦)人生自古谁无死?嗟君此恨凭谁语?(合)可怜衰絰拜坟茔,不作锦衣归故里。(生浇奠唱)

【玉雁子】孩儿相误,为功名相误了父母。都是孩儿不得归乡故,怎便归到黄土?爹爹,妈妈,乾坤岂容不孝子?名亏行缺不如死,呀!只愁我死缺祭祀。(合)对真容形哀貌枯,想灵魂悲忆痛苦。(贴唱)

【前腔】不孝的媳妇,恨当初担阁我夫。吃人笑谈生何补?我待死呵,又羞见公姑。公公,婆婆,我生前未能相奉事,何如事你向黄泉路?只一件,我死呵,家中老父,教谁看顾?(合前)(旦唱)

【前腔】今来庐墓,望双亲相与保扶。(旦介)亲还有灵歆受此,望恕我儿夫。呀!空劳死后没祭祀,何如在日供喉嗉?知他享么?知他居何所?(合前)

(末介上唱)

【前腔】楼台银铺,遍青山犹如画图。乾坤似你衰素,添个缟带飞舞。你擗踊痛哭直恁苦,那堪雪片添凄楚。休恁地哭,且逆来顺受么。抑情就理通今古。(合前)

(生白)张大公来了。(介)多多谢得公公周济!卑人正欲拜扫了,和贱累都来拜谢公公。(末白)岂敢受此!东流逝水几时还,破镜难修枉再看。(旦)要把孤身承重祀,休将恸哭送残年。(贴)云横峻岭家何在?雪拥深林马不前。(生)知是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此坟边。(末)相公休恁么。老汉无可相慰劳,见天道煞寒,只有一杯淡酒,请相公且饮一杯。(生唱)

【玉山供】公公尊赐,念天寒特来问吾。公公,我双亲受三载饥寒,我怎不禁一日凄楚?(末)请请。

(生)心中想慕,谩有这香醪难度。(合)感此恩情厚,这酒难辞,念取踏雪也来沽。(贴唱)

【前腔】劳公尊步,念天寒特来问奴。(末)夫人,请请。(贴)公公,这里是冢上坟间,比不得暖阁红炉。这般天气呵,谁人将护?将护我家中亲父。

(合前)(旦唱)

【前腔】钗荆裙布,谢得公公诸般应副。叹奴身未得报深恩,如今再蒙相顾。非奴独感德,我爹娘也衔恩在阴府。(合前)(末唱)

【前腔】人生如朝露,论生死荣枯有定数。相公,休只管恸哭爹娘,也须要继承宗祖。况腰金背紫,不枉了光荣门户。(合前)

(生旦贴白)甚劳公公,却当厚谢。多谢深恩怎敢违。(末)相公,开怀宽解免伤悲。(合)休道世情看冷暖,果然人面逐高低。(并下)


第四十一出

(外上唱)【刘衮】乘驿骑,乘驿骑,陈留去开旨。(净丑上唱)略请行轩,到此少住。(外)唯,此间是何处?住此还怎地?(净丑)此间站里,待将鞍马来换取。

(外白)这是站里,换了马者。(净丑介白)站官那里?(末作站官上唱)

【前腔】闻知道,闻知道,相公忽来至。喏!不及迎接,万乞罪恕。(外)不索要讲礼,疾忙与分例。

(末)同去便与,不敢稽违。

(末白)总领哥,不敢拜问:这相公还是去那里勾当?(净丑)你不理会得,这是太师牛丞相。(末)如今那里去?(净)将着诏书,去陈留旌表孝子门闾。(外)站赤,你疾忙与分例鞍马者。(末)领钧旨。(净)兀刺赤,俺路上要吃得些介分例,俺那里吃得勾,须索多讨些个。(丑)有道理。待小人取了,总领偷将去,只道不曾与便了。(末与介)酒四瓶,肉三斤,米两斗。

(丑收净偷介)(丑)告相公:站官不与分例。(外)唤那厮来。(净拖末跪告介)(丑指净)却是你拿将去了。

(外)站赤,大体例与咱分例,你主甚么意不与?你不怕那!(末)小人取来。(净)那里有?(末)兀刺赤将去了。(丑)小人不知。(外)打这蛮驴!(净打末介)(末)小人与。(外)监那厮去。(末再支与丑收介)(净)兀刺赤,还有甚么来将去?(丑)只说道不与,剥了衣裳,捋了头巾便打。(偷分例介)好!不与分例,俺剥了衣裳,捋了头巾。(末)告相公:穷站官吃剥了衣服。

(外)这泼祗候只为口腹。(丑)大丞相不管是非,(净)破头巾且将来裹肉。(并下)。


第四十二出

(生旦贴上唱)【逍遥乐】寂寞谁怜我,空对孤坟将泪堕。(合)光阴拈指过三春,幽魂渺渺,夜府沉沉,谁与招魂?

(生白)夫人,你见么?两木连枝谁手栽?(贴)相驯白兔走坟台。(旦)无情动植呈祥瑞,否极应须会泰来。(末上白)一封丹诏从天下,忽听传闻动郊野。说道旌表门闾,未卜何人也?呀!怎的?只见坟旁白兔真稀诧,连理木分枝两跨。唧唧,毕竟孝道感将来,此事如何假?相公,贺喜咱!(生旦贴)贺甚喜?公公。

(末)外厢传有诏书,旌表孝子门闾,府中已接了,想必为相公而来分晓。(生)人之孝者亦多,卑人何足称孝?假如周公、曾子之孝,亦是人子分内当为之事,何足旌表?(旦贴)敢不是?(末)夫人,你说着那里话?古人云: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见古木生连理之枝,白兔有驯扰之性。祥瑞如此,吉庆必来。(末唱)

【六么令】连枝异木,见这坟台,兔走如驯。禽虫草木尚怀仁,这一封诏,必因君。(合)料天也会相怜悯,料天也会相怜悯。(生唱)

【前腔】皇恩若念臣,我也不图,禄及吾身。只愁恩不到双亲,空孤负,这孤坟。(合前)(旦唱)

【前腔】知他假和真?谢得公公,报说殷勤。公公,空教你为我受艰辛,今日有谁,旌表你门庭。

(合前)(贴唱)

【前腔】来的是甚人?闷中无由,一声询问。

(生)闷中问甚么?(贴)无由询问我家尊,知他安与否,死和存?(合前)(丑扮县官上唱)

【前腔】敕书已来近,闹得街坊上,人乱纷纷。我每听得便忙奔,办香案,接皇恩。(合前)

(生白)何方宰相,直到此间?(丑)好教足下得知:今日牛丞相亲自赍擎诏书,到此开读。道旌表足下门闾,加官进职;二位夫人,皆有封号赏赐。小官特来铺设,请相公夫人改换吉服。(生旦贴)不可。(丑)先王制礼,贤者俯而就之,不贤者跂而及之。今足下服制已过,有何不可?(生旦贴)也说得是。(合白)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生)远远望见一簇人马来了,想必诏书到也,不免迎接则个。(外净上唱)

【前腔】风霜满鬓,玉勒雕鞍,走遍红尘。今日到此喜忻忻,重相见,解愁闷。(合前)

(外白)这是那里?(丑)这是蔡家庄,请相公下马。

(外下马介)(净介)(生旦贴换衣上唱)

【前腔】心荒步紧,想着皇恩,已到寒门。披袍秉笏更垂绅,冠和帔,一番新。(合前)

(外白)跪听宣读:朕惟风俗为教化之基,孝义者风俗之本。去圣逾远,淳风日漓。彝伦攸斁,朕甚悯焉。其有克尽孝义,劝励风化者,可不奖劝,以勉四方?议郎蔡邕,笃于孝行。富贵不足以解忧,甘旨常关于想念。虽违素志,竟遂佳名。退官弃职,厥声尤著。其妻赵氏,独奉舅姑。服劳尽瘁,克终养生送死之情,允备贞洁韦柔之德。糟糠之归,今已见之。牛氏善谏其亲,义相夫子。罔怀嫉妒之心,实有逊让之美。曰孝曰义,可谏兼全。斯三人者,朕实嘉之。使四海亿兆,皆能仪刑斯人,取法将来。风移俗易,教美化行,唐虞三代,诚可追配。是用宠赐,以彰孝义。蔡邕授中郎将,妻赵氏封陈留郡夫人,牛氏封河南郡夫人,限日下到京;父蔡从简赠十六勋,母秦氏赠秦国夫人。於戏!风木之情何深,允为教化之本;霜露之思既极,宣沾雨露之恩。服此休嘉,慰汝悼念。谢恩!(拜兴介)(生拜外介)荷蒙褒表,何以克当!

(外)说那里话?(贴)自别尊颜,且喜无恙。(外)孩儿,且喜自保安康,再得相见。(指净介)这是差来的官。

(生见介)重蒙军骑,特降寒门。(外指末介)这是谁?

(生)是张大公,多谢得此人。(外相见介)大公,我女婿的爹娘,多蒙扶持,未克报恩。伯喈,我有金子一锭,聊为报答这公公七德之万一。(生)如此,感蒙!

(末)大人,救灾恤邻,古之道也,何劳尊赐?(生)且自收下,卑人自效犬马之报。(末)说那里话?(收金介)(外唱)

【一封书】我亲奉帝旨,涉程途千万里。念亲亲的意美,探这孩儿并女婿。孩儿,数载艰辛虽自苦,一旦荣华人怎知?(合)耀门闾,进官职,孝义名传天下知。(生唱)

【前腔】儿不孝有甚德?蒙岳父特主维。呀!何如免丧亲,又何须名显贵?可惜二亲饥寒死,博换得孩儿名利归。(合前)(旦唱)

【前腔】把真容再画取,如今日封赠伊。把这眉头放展舒,只愁瘦容难做肥。岂特奴心知感德,料他也衔恩泉世里。(合前)(贴唱)

【前腔】从别后痛哀戚,况家中音信稀。为公姑多怨忆,为爹行又长垂泪。本见公姑无愧色,又得与爹行相倚依。(合前)(末净丑唱)

【永团圆】名传四海人怎比?岂独是耀门闾?人生怕不全孝义,圣明世岂相弃。这隆恩美誉,从教管领何所愧,万古青编记。如今便去,相随到京畿。拜谢君恩了,归庭宇,一家贺喜。共设华筵会,四景常欢聚。

【尾声】显文明开盛治,□说孝男并义女。玉烛调和,圣主垂衣。

(生)自居墓室已三年。(旦)今日丹书下九天。
(末)要识名高并爵贵,(净)须知子孝与妻贤。

 

高明

高明(约1305~约1371) 元代戏曲家。字则诚,号菜根道人。浙江瑞安人,受业于县人黄溍时,成古典名剧《琵琶记》。元代戏曲作家。瑞安属古永嘉郡,永嘉亦称东嘉,故后人称他为高东嘉。他的长辈、兄弟均能诗擅文。他曾从名儒黄□游,黄为官清廉,并以至孝见称。高明的思想、品格受家庭、老师影响颇深。明代万历刻本《琵琶记》插图高明青年时期用世之心很盛,元顺帝至正五年(1345)以《春秋》考中进士,历任处州录事、江浙行省丞相掾、福建行省都事等职。高明为官清明练达,曾审理四明冤狱,郡中称为神明。他能关心民间疾苦,不屈权势,受到治下百姓爱戴,处州期满离任时,百姓曾为他立碑。► 11篇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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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庙歌辞。昭德皇后庙乐章。舒和

唐代佚名

金枝羽部彻清歌,瑶台肃穆笙磬罗。
谐音遍响合明意,万类昭融灵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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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题章敬寺

唐代李适

招提迩皇邑,复道连重城。法筵会早秋,驾言访禅扃。
尝闻大仙教,清净宗无生。七物匪吾宝,万行先求成。
名相既双寂,繁华奚所荣。金风扇微凉,远烟凝翠晶。
松院静苔色,竹房深磬声。境幽真虑恬,道胜外物轻。
意适本非说,含毫空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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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师喜捷

唐代李隆基

边服胡尘起,长安汉将飞。龙蛇开阵法,貔虎振军威。
诈虏脑涂地,征夫血染衣。今朝书奏入,明日凯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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